官渡大营,庆功宴。
“喝!都给老子喝!”
曹仁一只脚踩在案几上,手里拎着个大酒坛子,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你们是没看见袁绍那帮孙子,被太阳晃得跟瞎家雀儿似的,那箭一射过去,噗嗤噗嗤全是入肉的声儿!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张辽坐在下首,平日里沉稳的他此刻也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端著酒碗回道:“谁说不是呢?丞相这一手‘借日破敌’,简直是神来之笔。还有那乌巢啧啧,咱们刚到,淳于琼那醉鬼还在梦里呢。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收尸!”
大帐内,武将们推杯换盏,牛皮吹得震天响。
而在大帐的另一侧,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郭嘉手里捏著个精致的酒杯,他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奉孝,你怎么看?”荀彧跪坐在旁边手里捏著一颗花生米,搓掉了红皮,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郭嘉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他轻轻哈了一口气:“文若啊,你我跟了主公多少年了?”
“十余载。”
“那你觉得,主公是个能算出‘午时三刻日头正南,借天光以蔽敌目’的神棍吗?”郭嘉似笑非笑地瞥了荀彧一眼。
荀彧的手指顿了一下,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
“主公善断,但并不善这种近乎妖术的‘天时’推演。”荀彧眉头紧锁,“还有那许攸来降的时间,分毫不差。乌巢的防备情况,如亲眼所见。这一切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把饭嚼碎了,喂到主公嘴里。”郭嘉放下了酒杯,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曹操坐在那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也没有吟诗作赋。他手里握著酒爵,目光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诸位!”
曹操忽然站了起来。
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曹仁把脚收了回去,张辽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刚刚以弱胜强、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男人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他的豪言壮语,等着他说出那句“天下归心”。
曹操端著酒爵,环视了一圈。
“这一杯。我不敬天地,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众将一愣。
“我不敬汉室,汉室衰微,乱世由它而起。”
荀彧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也不敬你们。”曹操嘴微勾,“你们虽然拼命,但若无那指路明灯,今日这大帐里,怕是已经挂满了咱们的人头。”
全场死寂。
曹操没有解释,他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丞相这是要去哪?”曹仁刚想跟上去,却被郭嘉一把拉住。
郭嘉摇了摇头:“看着。”
曹操走到帐外空地上。
他面向西南方——那是那个小山村的方向。
他双手捧著酒爵,缓缓弯腰,将那杯醇香的御酒,郑重地洒在了黄土地上。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远儿。”
曹操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第一杯,敬你。”
“若是没有你那顿饭,没有你那三条毒计,曹某人今日,怕是已经成了袁绍的阶下囚。”
曹操保持着那个倾倒的姿势,久久未动。
帐帘后,郭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敬谁?
那个方向除了一片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难道主公背后,真有一位隐世不出的高人?
祭完酒,曹操猛地转身走回偏帐,对着守在门口的亲卫喝道:“叫许褚来见我!立刻!”
片刻后。
许褚抹著嘴上的油光,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主公!您找俺?是不是又要打谁?俺的大刀早就”
“打个屁!”曹操一脚踹在许褚的小腿迎面骨上,没用力,但把许褚踹得一愣。
曹操背着手,偏帐里来回踱步。
“仲康,你说那小子一个人住在村里,安全吗?”
许褚挠了挠头,憨憨道:“挺安全的吧?那村子穷得耗子都流泪,土匪都懒得去。”
“放屁!”曹操猛地停下脚步,瞪着许褚,“万一呢?万一有袁绍的溃兵流窜过去呢?万一有野狼下山呢?万一他做饭把房子点着了呢?”
许褚张大了嘴巴。
主公,那小子十八岁了,不是八岁!而且他做饭比御厨还好吃,怎么可能把房子点着?
但许褚不敢顶嘴,只能顺着话茬:“那主公的意思是?”
曹操眯起眼经过这一战,他已经彻底确认了一件事——陆远不是普通人。那不是什么“有点见识的少年”,那是上天赐给他曹孟德的“外挂”,是活着的兵法书,是能预知未来的神仙!
这样的人,放在荒郊野岭?
不行!绝对不行!
万一被刘备那个大耳贼碰上了怎么办?万一被孙权那帮人忽悠走了怎么办?
必须把他弄到身边来!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去。”曹操猛地转身,指著许褚,“带上一队虎豹骑,换便装。去把少主不,去把陆远给我接过来!”
许褚一拍胸脯:“好嘞!俺这就去把他绑来!”
“绑你个大头鬼!”曹操气得差点脑溢血,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许褚脑门上,“那是你少主!是我亲儿子!你要是敢伤他一根毫毛,或者吓着他,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许褚捂著脑门,委屈巴巴:“那那咋弄?请?”
“也不能硬请。”曹操搓着手,眉头紧锁,“那小子脾气倔,而且他以为我就是个小官。我要是突然摆出丞相的架子,他肯定得吓跑,搞不好还会觉得我在骗他。”
曹操深吸一口气。
“得骗。”
“骗?”许褚瞪圆了牛眼。
“对,骗!”曹操嘴角微勾,“你就跟他说他爹我,这次立了大功!曹丞相赏罚分明,给我升了官,还在许都郊外赏了一座大庄园!”
曹操越说越顺,思路瞬间打开。
“你就说,我是那个那个管后勤的校尉,这次因为烧乌巢送油有功,升职了!让他赶紧收拾东西,跟你去许都享福!”
“记住了,态度要好!要恭敬!但必须得把他给我弄上车!就算是拖,也要把他给我拖到许都来!”
曹操走到许褚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森寒:“仲康,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就别回来了,直接去喂马吧。”
许褚打了个哆嗦,立正站好:“主公放心!俺就是扛,也把他扛回来!俺这就去练练怎么笑,保证不吓著少主!”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他滚蛋。
等许褚走了,曹操才长出了一口气在椅子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送出去的玉佩。
“远儿啊”
“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人心太脏。爹给你造个笼子,金丝做的笼子。你在里面吃香喝辣,想骂谁骂谁,想干啥干啥。”
“至于这天下的风雨,爹替你挡着。”
“不过”曹操嘴角微微上扬,“作为回报,你脑子里那些好东西,爹可就得一点一点,慢慢地掏出来了。”
帐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而在几百里外的那间破茅草屋里。
陆远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席上,身上盖著那床打着补丁的破被子,睡得正香。
“呼呼”
他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梦呓了一句:“红烧肉多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