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啥?没笑啥。
曹操收敛了笑容,把那股子久违的畅快劲儿压回肚子里。他重新坐回板凳上,看着眼前这个便宜儿子。
这小子,有点意思。
如果是寻常百姓,提到他要么是骂汉贼,要么是怕得要死。偏偏这小子,满嘴的“乱世英雄”,还能把屯田、挟天子的利弊说得头头是道。这见识,哪怕是许都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学究,也不见得有几个能比得上。
“远儿啊,”曹操改口改得很顺溜。“既然你这么推崇曹孟德,那你觉得眼下这局势,他该怎么破?”
陆远正收拾碗筷随口道:“爹你说的是官渡那边吧?”
“对。”曹操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道“如今袁绍兵多将广,拥兵十万,而曹操兵不满20万,粮草将尽。若是袁绍大军压境,你是曹操,你该怎么办?”
旁边的许褚正剔牙,听到这就竖起了耳朵。这可是主公最头疼的事儿,这一路上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穷乡僻壤的小娃娃能懂个屁?
陆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爹,你这怎么突然考起我兵法来了?咱家又不是当兵的。”
曹操面不改色:“行商走卒,也得懂天下大势,不然哪天把命丢了都不知道,再加上你爹我在曹操那里当官。你就当是闲聊,说说看。”
陆远嘿嘿一笑,拉过条长凳,大咧咧地往曹操对面一坐。
“行,既然爹想听,那我就给您唠唠。”
陆远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指著油灯道:“这袁绍嘛,看着势大,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我要是曹操,第一步,绝不硬拼。”
曹操眉毛一挑:“哦?不硬拼怎么打?”
陆远继续说道:“爹,你看天上的太阳。”
曹操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皱眉道:“现在是晚上。”
“我是说白天!”陆远啧了一声,“袁绍人多,肯定想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推平。我要是曹操,我就当缩头乌龟,死守不出。等到正午时分,日头最毒、最辣的时候!”
陆远手掌猛地往下一切:“这时候太阳在南边,袁军从北面攻过来,那是顶着大太阳!光线刺眼,他们抬头看咱们营寨都是花的,弓箭手根本瞄不准!”
曹操心头猛地一跳。
陆远继续道:“这时候,让徐晃——听说曹操手下那个大将徐晃挺猛的吧?让他带三千弓弩手,全躲在营墙后面。咱们背对着太阳,看对面那是清清楚楚!一声令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弩箭齐射!专射袁军的箭楼和前排那些举盾的傻大个!”
“那箭雨得密得跟筛子似的!袁军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又被这一波冷箭当头一棒,先锋部队肯定得懵!这就叫借天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操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摆。
他盯着陆远,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昨天夜里,他和郭嘉、荀彧反复推演,才定下了这个“借日破敌”的计策,连徐晃都还没接到军令!这小子一直待在这穷乡僻壤,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用徐晃、用弓弩手这种细节都分毫不差!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精准的巧合!
许褚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大家主,这法子听着挺损啊,不过好像真能行?俺要是顶着太阳看人,确实眼晕。”
曹操没理许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这确实是个法子。但也只能挡得了一时,袁绍兵多,耗也能耗死曹操。这第二步呢?”
陆远往后一仰,靠在墙上,一脸高深莫测:“第二步嘛,更简单。啥也不用干,就两个字——等人。”
“等人?”曹操眉头紧锁。
“对,等一个人。”陆远伸出三根手指头,“不出三天,袁绍那边准得有个谋士跑过来投奔曹操。这人叫许攸。”
曹操一听这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许攸?那是袁绍的发小,两人交情深厚,他怎么可能投曹?”
这下连曹操都觉得荒谬了。许攸那人他认识,在袁绍手下混得风生水起,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投奔兵微将寡的自己?
陆远看着自家老爹一脸不信的样子,嗤笑一声:“爹,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求书帮 哽新醉快袁绍那人,外宽内忌,刚愎自用。许攸呢,贪婪狂妄,这俩人凑一块,早晚得炸。”
“我敢打赌,许攸肯定劝袁绍奇袭许都,抄曹操老窝。但这计策太险,袁绍那猪脑子肯定不敢用,还会觉得许攸是想害他。到时候许又觉得他是一个庸主,然后把他大骂了一顿,这个时候许攸对袁绍彻底失望。”
陆远挠了挠脚,继续说道。
“到时候他会深夜悄悄来到曹操这边,他一见着曹操,第一句话保准是拍著桌子喊:‘曹孟德!曹阿瞒!你个老小子还没死呢?袁绍的粮草全囤在乌巢!守将淳于琼那个酒鬼,天天喝得烂醉如泥,营寨防备稀松得跟纸糊的一样!今夜奇袭,一把火就能烧了他的根基!’”
曹操半信半疑。
如果说第一条计策还能说是巧合,是这小子天资聪颖想到的战术。那这第二条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连许攸会说什么话、家里人被抓这种隐秘的缘由都说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正站在云端之上,俯瞰著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手里拿着剧本,在给他这个当爹的一点点剧透。
“乌巢”曹操喃喃自语,眼神闪烁不定,“你是说,袁绍的粮草在乌巢?守将是淳于琼?”
一般粮草放在哪里都是绝密的事!
曹操派出去的斥候抓了无数舌头,都没问出袁绍的粮草到底囤在哪。这小子怎么张嘴就来?
陆远见老爹一脸震惊,心里暗爽:哼哼,没见过世面吧?这就叫剧透狗的优越感!
他得意地晃着腿:“没错,就是乌巢!淳于琼那家伙我听说过,说是守将,其实就是个酒囊饭袋。爹你想想,十万大军的粮草要是没了,袁绍还打个屁?到时候军心大乱,不用曹操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崩了。”
曹操喝了一口酒他
“那既然知道了乌巢,第三步又当如何?”
“第三步嘛!才是定乾坤的关键!”
“既然知道了情报,那就得快!狠!绝!”
“立马点起五千精锐骑兵,让徐晃或者张辽带队——最好是曹操亲自去,这样士气才足!所有人全部换上袁军的衣服,打着袁绍的旗号,每人嘴里衔枚,马蹄裹布,连夜抄小路直奔乌巢!”
“这一路上肯定有袁军的哨卡。碰上了别慌,就大声喊:‘奉袁将军令,乌巢有警,前来增援!’袁军现在正如日中天,肯定想不到曹操敢反过来偷家,这一招灯下黑,保管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了乌巢,趁著淳于琼那个醉鬼还在做梦,直接放火!别省油,把所有的猛火油都泼上去!火一烧起来,那就是冲天大火,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见!”
“粮草一烧,袁绍大军必然军心涣散。这时候曹操再率主力回师夹击,前后一堵,袁绍那就是瓮中之鳖!他除了带着几百个亲兵灰溜溜地逃回河北,别无他路!”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战定乾坤!”
陆远说完,端起桌上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痛快!爹,你说这剧本啊不,这计策,精不精彩?”
屋内一片死寂。
许褚张大了嘴巴,看看陆远,又看看曹操,手里的半块饼忘了往嘴里塞。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烧那个什么鸟乌巢。
而曹操,一动不动思考着。
第一步借日破敌,是他昨夜所思。
第二步许攸来投,是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极有可能发生的变数。
第三步奇袭乌巢,伪装袁军,这等大胆、这等疯狂、这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简直简直就像是从他曹孟德的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不,甚至比他想得还要周全,还要狠辣!
这哪里是只有十八岁的山野少年?这分明是个妖孽!
曹操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纵横半生,见过无数谋士,郭嘉之鬼才,荀彧之王佐,贾诩之毒辣,可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爹?爹你咋了?吓傻了?”陆远见曹操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啊。那曹操也不是神仙,能不能赢还两说呢。”
曹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陆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疼疼疼!爹你干啥!”陆远呲牙咧嘴。
曹死死盯着陆远:“远儿,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陆远揉着手腕,莫名其妙:“我跟谁说去?村里的二傻子只知道玩泥巴,隔壁王大娘只关心她家的猪下了几个崽。也就爹你回来了,我才跟你唠唠这天下大事。”
曹操盯着他看了了一会,确信没有说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还好。
这等惊天动地的计策,只有我知道。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
本来只是想来这偏僻村落散散心。
没想到,竟然捡到了足以扭转乾坤的国士!
若是真如这小子所言,许攸三日内来投
那这官渡之战,赢定了!
“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陆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是困了。爹,你也早点歇著,明天我带你去村头转转,让你看看咱家那两亩地。”
说完,陆远也没多想,转身回里屋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在灶房的草垛上铺好了地铺。
没过多久,里屋便传来了陆远均匀的呼吸声。
曹操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看着桌上陆远画的那几道指痕,那是刚才推演战局时留下的水印。
“许攸乌巢”
曹操低声呢喃著。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许褚无声息地摸了进来,压低声音道:“主公,这小子太邪乎了。要不要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许褚看来,这荒郊野岭的小子知道这么多军机大事,太危险了。
曹操猛地抬头,狠狠瞪了许褚一眼。
“胡闹!”
曹操压低声音呵斥道:“这是我儿子!亲儿子!你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许褚吓得一缩脖子,委屈巴巴:“主公,俺就是随口一问那咱们明天回营?”
曹操沉默了片刻:回!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去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