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王昭依旧每日往返于县衙与家中。
他在县衙里表现得极度低调,每天就是闷头理卷宗,中午只吃自带的冷干粮。
而沈清宁则按照王昭的吩咐,每日出门买菜时,总是低垂着头,眼睛微红,谁打招呼也不理,一副受了大委屈又不敢言语的模样。
这副姿态,落入城南王家人的眼中,无异于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和往常一样,王昭带着沈清宁准备好的吃食来到了县衙处理陈旧的卷宗。
可没想到今日竟然出了意外。
原本负责升堂记录的文书典吏突发急症告了假。
刑曹那边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周典吏火急火燎地冲进案牍室,一把拉起正埋头苦干的王昭:
“王秀才,救个急!今日知军大人升堂,文书位却空着,你得顶上去啊!”
王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着急的周典吏。
微微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了。”
见他答应周典吏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毕竟在县衙里的小吏们谁不知道,自己头上的这个县令老爷是从军队里面出来的将军。
若是惹毛了他可是真的会受到些皮肉之苦。
拿上空白的卷宗和笔墨,王昭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大堂。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观摩大乾朝的升堂。
台上的县令大人,也就是那位知军马大人,今日倒是罕见地脱下了那身叶子甲,换上了七品文官的鸷鸟补服。
可那补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感觉不对劲,宽大的袖子被他魁梧的肩膀撑得紧绷,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满是横肉的脑袋上,有种怪异的感觉。
只见马大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后,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带人犯!证人!”
随着水火棍的敲击声。
两名衙役带上来了与案件相关的几个人。
堂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正瑟瑟发抖。
她身前站着两名男子,一高一矮,正互相瞪视。
案件并不复杂:
昨夜这老太出门被抢了包裹,里面有她给孙子救命的几两碎银。
案发时,这两名男子都在附近,其中一人帮着抓住了劫匪,两人扭打着进了衙门。
可问题在于,昨夜天太黑,老太又惊吓过度,压根没看清劫匪的长相,只知道这两人中有一个是贼,一个是恩人。
“马大人,他就是贼!你看他生得高大健硕,一看就是个有力气拦路抢劫的!”
矮个子男子指着高个子,一脸笃定。
“放你娘的屁!”高个子瞪圆了虎目,若非在堂上,怕是直接要动手了。
“大人,小人是见义勇为!我见这矮子抢了东西要跑,才扑上去拽住他的!”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对方才是真正的劫匪。
马大人听得头大如斗,他习惯了在军中让军法官处理,哪见过这种没头没尾的案件。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主簿,不耐烦地摆摆手:
“陈主簿,你是读书人,你给评评理,这案子怎么断?”
陈主簿摸了摸两撇胡子,摇头晃脑地站起来,开口便是满嘴的之乎者也:
“大人,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案真相不明,当以礼化之。观此二人,高大者气盛,矮小者语速奇快,皆不似温良之辈。依下官看,当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周围的人听得都要晕倒了。
而这一通废话也让马大人有些上火。
这时,那高个子嫌疑人突然叫冤,打断了陈主簿的话:“大人冤枉啊!是我带着老太来县衙报案的啊!我要是贼,我能带她来见官吗?”
陈主簿被打断了话头,很是不爽,冷哼一声随口怼道:“不是你抢的你帮什么忙?一定是你做贼心虚,装作见义勇为,想借此脱罪!”
“啪嗒。”
王昭手中正在记录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的古代版?
他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委屈、眼中闪烁着绝望的高个子,心中无奈长叹。
在这边关重镇,若没有证据,知军大人很可能为了省事,直接判定那个看起来更有威胁性的高个子是贼。
若是真让这种罪行坐实,那这清扬县往后谁还敢行善?
王昭放下笔,理了理思绪,突然站起身,对着马大人拱了拱手。
“县令大人,可以让在下试试吗?”
马大人正被吵得心烦意乱,猛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眯起眼睛盯着王昭看了半晌:
“你是哪个?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在下王昭,是前几日刚来县衙办公的文书。”
王昭面不改色,“不是大人下文书征召读书儒生的吗?”
马大人一拍脑门,这才想起那道刘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建议公文。
他仔细打量了王昭一眼,见这年轻人虽然清瘦,但目光清明,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读书人的雅气,却又不像身边陈主簿那般刻薄。
“你就是那个咱们县唯一剩下来的秀才公?”
马大人的声音十分洪亮。
“正是。”
“行!”
马大人爽快地一挥手,啪了一下惊堂木。
“既然是秀才公,那你就去试试!只要别跟我扯那些之乎者也,随你怎么折腾!”
王昭走下文书位,先是安抚了老太两句,随后分别询问两人昨日案发时的情景。
老太太和高个子答得很模糊,只说黑灯瞎火,看得不是很清楚。
唯独那个矮个子,对劫匪逃跑的方向、撞倒了几个摊位答得清清楚楚。
王昭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嘴角微微上扬。
但仅凭这些口供是不够的。
他转身对着马大人拱手道:
“大人,想借用一下县尉大人的校场,再借两个百步开外的草人。”
马大人愣住了。他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断案要去校场的,这判的是抢劫案,又不是考武举。
不过,他此时正愁没借口离开这枯燥的县衙,一听说有新鲜玩意儿看,立刻两眼放光。
“有意思!判案还能用上校场?”
马大人大笑着从案后跳了下来,官帽歪得更厉害了。
“走!全班衙役随行!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今天你这个小秀才是怎么判案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堂,朝着县衙后侧的校场走去。矮个子男子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撑着跟了上去。他心里暗骂:一个酸腐书生,难不成还能在校场上审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