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家相公必须去县衙报道,沈清宁原本慌乱的情绪逐渐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懂事地点了点头,即便眼里还带着几分不安,但也明白这是不能推辞的公事。
王昭对着两名衙役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可否等在下稍作交待,马上就随二位去。”
衙役们虽是县里的差人,但面对这位在县城里颇有名气、且极有可能成为同僚的秀才公,也还算客气,回礼道:
“王秀才自便,我们在门外候着便是。”
王昭对着二人微微拱手,拉着沈清宁的手走进里屋。
二人坐定,他低声叮嘱道:
“宁儿,我今日去县衙报道,家里你先照看着。下午你回趟沈家村,把咱搬家做生意的事再跟爹爹说细些,让他老人家尽快把沈家村那边的生意归置一下。若是方便,让岳父带几个人搬到县城里来住,既能帮衬生意,也能护着你。”
沈清宁认真听着,抿着唇为王昭整理衣襟。她的动作极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昭见她整理得细致,忍不住笑道:
“不过是去做个文书,不必这般讲究。”
沈清宁微微嘟起嘴,坚持把王昭领口的一丝褶皱抹平:
“那可不行。人靠衣装,相公如今是去衙门当差,可不能丢了体面,我可不想让县衙里那些人看轻了你。”
王昭心中一暖,任由她摆弄。片刻后,两人在门口道别,王昭提着装有饭菜的小篮子,跟着两名衙役朝县衙走去。
他却没注意到,在这北城宽阔的街角处,一个鬼祟的人影正缩在胡同阴影里。
那人看清王昭被两名衙役“带走”后,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飞快地转身,朝着王家大宅的方向一路狂奔。
清扬县衙。
这里虽是县级官署,但比起内地州城的衙门,更多了几分肃杀与威严。
门口几名持刀的守卫叉腰而立,那眼神如矛,扫在人身上竟隐约带着些许煞气。
王昭心里微微惊讶,站岗的这几位不像是寻常的衙役?反倒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但转念一想,此地胡汉杂居,紧邻边关,若没点杀伐气,怕是镇不住这方地界。
步入大堂偏厅,王昭隔着公案瞧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大汉。
这位清扬县的最高长官,竟然未穿那一身标志性的七品鸷鸟补服,而是披挂着一副锃亮的叶子甲,腰间还按着一柄短剑,丝毫没有文官那种温文尔雅的模样。
“啪!”
案几上的公文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烦死了!这种邻里失火、地界之争的琐事,怎么天天往老子这儿送?”
台上的县太爷大马金刀地坐着,语气烦躁,完全不像一个文官。
一旁的县丞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毛笔依旧稳稳地在册子上勾画,整个衙门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文武和谐”。
“你就是王昭吧?跟我来。”
这时候一名面色沉稳的小吏走过来,打断了王昭的观察。
王昭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请问,怎么称号?”
“我姓周,叫我周贴书就好。”
王昭礼貌地跟在身后,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周贴书,我们的这位县太爷似乎与寻常文官不同,为何在大堂之上身披甲胄?”
周贴书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王昭一眼:
“知军大人以前是在关外带着几千骑兵冲杀的将军,如今圣上让他来清扬县任职,名为县令,实为知军。他这性子,除了对着军令战报能看得下去,对着这些文书卷宗,没掀了桌子就算不错了。”
王昭若有所思。
他捕捉到了“知军”这个称呼。
在大乾王朝,这种临边要塞的长官偶尔会由武将兼任,这种“军转干”的长官往往和一般人文人县令不同。
现在的清扬县名为县城实际上就像是一个生产建设兵团。
最高长官就是管辖当地的军人。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刑曹的案牍室。
这里四壁皆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和卷宗,空气中透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的霉味。
周贴书简单交接了几句,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旧案册子说道:“秀才公就先在这儿待着,把这两年的刑事案件按日期重新誊录归档。若知军大人问起,你只需把结果简练报上来,莫要废话。”
说罢,周贴书便匆匆离开。
王昭看着这一屋子的卷宗,无奈地揉了揉脑袋。说实话,以他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经验,若是去管户曹的田赋商税,定能如鱼得水。可既然被分到了刑曹,他也只能静下心来。
他坐到案前,随手翻开一份卷宗。
这些卷宗记录着清扬县这两年的各种治安案件:
有胡商斗殴的、有走私茶叶被截获的、也有离奇的失踪案。虽然繁琐,但王昭很快发现,这些真实的案例比那书本上的要鲜活得多。
通过阅读这些卷宗,他不仅能快速了解清扬县背后的利益网络,甚至还能通过案件的判罚逻辑,摸清这位武将出身的县令的喜好。
一上午的时间,王昭几乎都在这枯燥的翻阅中度过。
倒也发现了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