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轻响，赵默站在萧关城楼的最高处，望着远处断魂谷的方向。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火药的焦味与雪水的腥气，像极了他手臂上未愈的伤口——结痂的血痕下，新肉正在缓慢生长，又疼又痒，却带着活过来的实感。
“都伯，药来了。”阿萝捧著药箱走上城楼，炭火盆在她脚边腾起微弱的热气，将她脸颊熏得微红。她踮脚看清赵默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立刻拧成一团，“怎么又裂开了？方才包扎时不是说过别扯动伤口吗？”
赵默低头看了眼渗血的衣袖，不在意地笑笑：“方才李信收兵时，那匹老马突然惊了，伸手扶了一把而已。”他接过药箱，指尖触到阿萝递来的棉布，暖意顺着布料漫过来，“倒是你，密道里摔的那下没事吧？我看你方才走路有点瘸。”
“早好了。”阿萝蹲下身，利落地拆开旧绷带，沾了烈酒的棉布擦过伤口时，赵默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她却突然放轻了力道，“石头比我摔得重，他后背蹭掉一大块皮，现在正跟李信讨烈酒消毒呢，哭得跟杀猪似的。”
赵默想象著石头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吸气。阿萝瞪他一眼，加快了包扎的动作：“别笑了，再闹伤口该化脓了。对了，李信将军说，清点战利品时发现月氏人营帐里有不少粮草，够咱们撑到开春了。”
“嗯。”赵默望着城下忙碌的士兵，他们正将月氏人的尸体拖到谷中焚烧，火光在雪地里跳动，像一串不安分的星子。“左贤王虽死，但月氏王庭不会善罢甘休。断魂谷以西的补给线得派人守着，还有”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雪地里一道浅浅的辙痕上——那是板车滑下斜坡时留下的，尽头正是震天雷炸开的焦黑痕迹。
阿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再不推下去，城就破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短弓，那是石头从月氏人手里缴获的，弓梢还沾著点血渍，“现在想想，要是慢一步”
“没有慢一步。”赵默打断她，声音沉稳，“你做得对。萧关能守住，一半是你的震天雷，一半是李信的骑兵。”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阿萝展开油布，里面是枚月牙形的玉佩，玉质不算上乘，却被打磨得温润光滑，边缘刻着细小的云纹。“这是”
“从左贤王身上搜出来的。”赵默看着她惊讶的眼神，解释道，“月氏人信这个，说戴月牙佩能得神庇佑。你总说自己运气差，戴着试试。”
阿萝捏著玉佩贴在掌心，冰凉的玉质竟慢慢焐出了温度。她忽然抬头，望见石头扛着捆草料从城下跑过，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粗布衣裳，却还在跟李信高声说笑，嗓门大得能惊飞谷里的雪雀。
“李将军好像在喊你。”阿萝推了推赵默的胳膊。
赵默低头看了眼包扎好的手臂，跟着阿萝往城楼下去。刚走到阶梯口，就见李信叉著腰站在雪地里，身边堆著几捆月氏人的箭矢。“赵默你可算下来了！”李信嗓门洪亮，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月氏人的箭簇淬了毒，得找个懂行的看看，不然弟兄们用着不放心。”
“我看看。”赵默接过一支箭矢，箭簇漆黑，隐隐泛著蓝光。他刮下一点箭簇上的涂层，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是‘雪线草’的毒液，不算烈性，但见血后会麻痹筋骨。”他转向身后的亲兵，“去把药库的‘解麻散’取二十包来，分发给各队，箭伤处理前先敷这个。”
石头凑过来，手里还攥著半块麦饼：“那咱们缴获的这些箭能用不？扔了怪可惜的。”
“能用。”赵默拿起磨刀石，在箭簇上打磨起来，“把涂层磨掉就行，月氏人的铁料比咱们的好，打磨干净了比咱们自己造的还趁手。”他磨得专注，石屑混著毒液落在雪地上，竟烫出了细小的白烟。
李信看得直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对了，方才斥候回报，断魂谷北口发现了月氏人的游骑，怕是在探咱们的虚实。”
赵默磨完最后一支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斥候盯紧点，别跟丢了。另外，派五十人去加固西侧的防御工事，那里的城墙上次被震天雷炸出了裂缝，得趁雪化前修好。”他抬头望向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这架势，怕是还要下大雪，得提前备足柴火和伤药。”
“早安排了。”李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炊事营正在熔雪化水，伤兵营的草药也清点过了，就是绷带不够用。”
“让弟兄们把月氏人的帐布拆了，煮过消毒后能当绷带用。”赵默指了指堆在角落的月氏营帐，“他们的帐布防潮，比咱们的麻布好用。”
阿萝蹲在一旁帮着分拣箭矢，忽然指著远处的雪原喊道：“你们看！那是不是炊烟？”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断魂谷深处隐约升起一缕青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李信脸色一沉：“不对，月氏人刚退，不可能在那儿生火。”
赵默的目光锐利起来：“是游骑的炊烟？还是”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军械库，“去把望远镜拿来！”
亲兵很高速缓存来望远镜，赵默调好焦距，镜头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那不是普通的炊烟，烟柱里混著淡紫色的雾气，正是月氏人特制的信号烟！“是月氏的援军！”赵默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至少有两千人，正往这边移动！”
李信的笑容瞬间消失，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来得倒快！看来左贤王只是先锋。”
“两千人”石头啃著麦饼，含糊不清地说，“咱们现在能战的不足三千，还有一半带伤”
“慌什么。”赵默打断他，快步走向城防图，“月氏人远道而来，必然疲惫。他们以为咱们刚打完仗也撑不住，定会急于攻城。”他用炭笔在图上圈出几个点，“西侧城墙有裂缝，他们肯定会主攻这里。李将军，你带一千骑兵从东侧绕过去，等他们攻城时从侧翼冲击。石头，你带五百人守西侧，务必撑到李将军绕后。”
“那你呢？”阿萝抬头问，手里的箭矢差点掉在地上。
赵默指著城防图上的制高点：“我带弓弩手守中军楼，用投石机压制他们的冲锋。记住，咱们不求速胜，只要拖到他们锐气耗尽，就是咱们的机会。”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带伤却坚定的脸，“萧关守了这么多次，不差这一次。”
李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弟兄们，抄家伙！让月氏人看看，萧关的骨头有多硬！”
城楼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士兵们互相搀扶著搬运投石机，将磨好的箭簇搭在弓弦上，连伤兵营里能下床的伤员都拄著长枪站到了城墙边。阿萝将那枚月牙佩塞进衣领，握紧了石头给她的短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赵默站在中军楼顶，望着越来越近的月氏援军，风雪在他身后卷起漫天雪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到萧关时，老兵告诉他：“守关人这辈子，就图个问心无愧。”此刻寒风刮过脸颊，他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忽然觉得，这疼，这冷，都真实得让人踏实。
月氏人的先锋已经出现在谷口，黑压压的骑兵踏碎积雪，旌旗上的弯月标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赵默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箭！”
喊杀声瞬间撕裂了雪原的寂静，萧关的又一场血战，开始了。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呼啸砸进月氏人的阵型，惨叫声与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箭矢如飞蝗般掠过雪空，射中目标时溅起的血花在白雪上格外刺目。石头在西侧城墙吼得声嘶力竭，指挥着士兵用滚木撞退爬上城头的月氏人，后背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李信的骑兵在东侧山谷里隐匿著，马蹄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等待时机。他看着月氏人的主力涌向西侧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著。
阿萝的箭法越发精准，每一箭都瞄准月氏人的咽喉或心口。她的胳膊早已酸麻，却死死盯着瞄准的方向，仿佛那枚月牙佩真的在给她指引。当一支毒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反手一箭射穿了对方的手腕。
赵默站在中军楼，令旗挥动间，投石机与弓弩手交替发力，将月氏人的冲锋一次次压下去。手臂的伤口被震得反复裂开，血浸透了绷带，他却只是偶尔低头用雪块按住伤口，视线始终锁定着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月氏人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他们的阵型被投石机搅得混乱，骑兵在狭窄的谷口无法展开，只能像挤罐头似的往前涌，反倒成了弓弩手的活靶子。
“就是现在！”赵默猛地挥动令旗，红色信号弹在雪空中炸开。
李信的骑兵如惊雷般从东侧山谷冲出，铁蹄踏碎积雪，长刀划破寒风，瞬间撕开了月氏人的侧腹。正在攻城的月氏人猝不及防，阵型瞬间溃散，前队被城头的火力压制，后队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很快成了一盘散沙。
“杀啊！”石头第一个从城头上跳下去，长枪横扫，将一个月氏小校挑落马下。
赵默也提着长剑冲下中军楼，剑光闪过，将试图偷袭阿萝的月氏人斩于剑下。阿萝回身一箭，射中那人的咽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李信的骑兵在月氏人阵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他勒住马缰，看着溃逃的月氏人，高声喊道：“赵默！追不追？”
赵默望着远处的群山，摇了摇头：“穷寇莫追。让弟兄们守住萧关，清点伤亡，处理伤口。”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雪地，血与雪混在一起，渐渐凝固成暗红色。“冬天还长，咱们得留着力气，对付后面的风雪。”
夕阳终于穿透云层，给萧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士兵们互相搀扶著坐在雪地里，有人在哭死去的弟兄，有人在笑缴获的粮草，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啃著干硬的麦饼，看夕阳把远山染成火烧云。
阿萝把月牙佩掏出来，对着夕阳看，玉质里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赵默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道：“等开春了，咱们去谷里种点东西吧。”
“种什么？”阿萝好奇地问。
“麦种。”赵默笑了笑，指了指月氏人尸体焚烧后的焦土，“这里的血肥够足，明年一定能长出好麦子。”
石头凑过来，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算我一个！我会耕地！”
李信哈哈大笑：“那我就负责打谷！咱们萧关，不仅要能打仗，还得有饭吃！”
赵默看着他们笑闹的样子，手臂的伤口又开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