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空下,新京市的另一端,“生命之泉”基因优化中心外的休息区。
李韦德烦躁地用手指在虚空中一划,关闭了视网膜投屏上自动推送的新闻窗口。画面最后定格的,是城市某个边缘区域,抗议者人群与一排排组成警戒线的ai治安机器人对峙的混乱场景。抗议者高举的电子标语牌上,闪烁著刺眼的文字:“寿命非商品,平等是天赋人权!”、“拒绝基因贫民!”、“技术红利属于全人类!”。
“又开始了。”他嘟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无奈和一丝厌烦,看向坐在对面,正悠闲品尝著杯中合成咖啡的叶琳娜。
叶琳娜,来自欧罗巴联邦的交换生,以其与常见东欧形象迥异的、如远处闪烁的星光一样银色的长发和深褐色瞳孔而引人注目。她的眉毛笔挺,眼神锐利,当其凝视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带着一种智者的审慎与穿透力。此刻,她放下那只造型优雅、却由可降解生物材料制成的杯子,语气平静无波:“这不是意料之中吗?韦德。在圣椰林保,在巴灵,在纽亚在任何一个技术前沿的都市,哪里都一样。矛盾的形态或许不同,但根源相似。”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讽刺的是,越是那些历史上标榜‘绝对自由’、市场至上的国家,眼前的撕裂往往越剧烈、越血腥。寿命被彻底资本化,价高者得,规则简单粗暴,反抗也就同样简单粗暴。”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而在另一些地方,比如一些仍然坚持或改良了社会主义体系的国家,情况略有不同,但本质的困境并未消失。
李韦德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对政治经济的复杂性一向不如对机械结构那样有把握。
“那些国家,”叶琳娜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腔调,“试图创建一套新的分配伦理。他们将基因优化和寿命延长视为一种‘超级资源’或‘终极奖励’,而非单纯商品。理论上,这套体系与国家贡献、社会价值评估紧密挂钩——杰出的科学家、不可或缺的工程师、卫国功臣、在某些领域做出卓越贡献的劳动者,可以通过一套复杂的积分和评审制度,优先、或者以极低的、象征性的个人成本获得延长生命的机会。他们试图用‘集体贡献’替代‘个人财富’,作为分配这最珍贵资源的尺子。”
“听起来似乎更公平一些?”李韦德迟疑地说。
“短期看,也许。”叶琳娜轻轻摇头,“这套体系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表面秩序,避免了西方社会那种赤裸裸的、街头流血的价格战争。它创造了一个‘有希望’的通道,哪怕这通道狭窄无比。人们愤怒的矛头,不会直接指向某个用钱买命的富豪,而是转向对评审制度‘不公’的质疑,对‘贡献’定义权的争夺,或者哀叹自己为何不够‘杰出’。内部的张力以更隐蔽、更制度化的形式存在。”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但这套体系创建在两个脆弱的基石上。第一,评审‘贡献’的权力本身,是否公正?是否会被异化?第二,也许更致命的是,它依然无法满足人类对‘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普遍的渴望。当你的邻居因为发明了某种算法而获得百年寿命,而你勤勤恳恳工作一生却只能望‘寿’兴叹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不公’的感知,并不会因为对方是‘杰出贡献者’而完全消解。渴望,并不会因为披上了‘集体利益’的外衣就变得不再炽热。”
她指向窗外,那里又隐约传来飞行器掠过的声音:“所以,即便是那些秩序相对较好的地方,暗流也在涌动。地下黑市交易‘贡献积分’或伪造评审材料,边缘群体因绝望而滋生的小规模骚乱,知识分子对这套‘新等级制’伦理基础的持续辩论和抨击动荡只是换了形式,根源并未铲除。当‘活下去’、‘活更久’成为最核心的驱动力时,任何试图给它标价(无论是金钱价格还是贡献价格)的体系,都会面临巨大的、源自生命本体的压力。”
是的,纪元2077年,在技术光辉璀璨夺目的另一面,是无法忽视的、深不见底的阴影。这阴影笼罩着蓝星的每一个角落,无论其表面涂抹著哪种意识形态的油彩。
基因编辑技术的成熟、端粒体激活疗法的普及、个性化细胞再生与器官培植生命科学在近几十年的爆炸性发展,第一次将“寿命”这件曾经命运赋予最公平的礼物,彻底撕去了神秘面纱,明码标价(无论是金钱的价码,还是“贡献”的价码),摆上了货架。理论上,通过持续且昂贵的基因优化套餐和定期的器官培植更换,人类的自然寿命极限已被科学家们乐观地估计至200岁,甚至对顶尖富豪或“顶级贡献者”而言,300岁也并非遥不可及。而这“持续且昂贵”(无论是货币成本还是获取资格的成本)的费用,如同天堑,横亘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面前。
财富或“贡献”,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直接和粗暴方式,左右着生命的长度和质量。占据优势的阶层不仅拥有更好的生活品质,更拥有了多出100年甚至200年的“未来时间”。这种基于生命本体的、难以跨越的不平等,像一根根冰冷的毒刺,以不同的角度和深度,扎入了不同社会的心脏。
叶琳娜的声音响起,带着她特有的、冷静近乎冷酷的分析腔调:“翻看文明演进史,当生存受到最直接威胁时,群体会寻求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但在相对稳定的时期,只要社会结构还保留着看似可行的向上通道,让人们怀有‘通过努力,明天可能会更好’的希望,整个系统往往就能维持动态平衡。”
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但现在,情况发生了质的变化。优势群体不仅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还获得了‘更长的生命’这一维度上的优势。多出来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机会积累知识、经验与资源,能够见证更长远的变化。这种差异直接作用于生命尺度,触及了许多人心理平衡的底线。它比传统的资源或地位差距更本质,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文明伦理挑战。无论是通过市场机制还是贡献评估体系获取,结果都是生命长度差异的制度化显现。”
李韦德接口道:“更复杂的是,维持秩序的技术力量同样源于高科技”那些在街头维持秩序的ai治安机器人,装备着非致命性装备,它们不知疲倦,绝对服从。而情报显示,某些不满现状的组织,也能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得技术装备。这使得互动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显著增加。
过去,群体诉求的表达与回应有其传统形式;工业时代,是组织化的社会力量与治理体系的互动。而现在,对这些基于生命长度差异感到不满的群体,可能面对的是同样由尖端技术装备、但立场不同的其他群体,或者是由算法驱动、执行既定程序的ai系统。技术,既是创造差异的工具,也成为管理差异的手段。
这形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循环:带来差异可能性的科技,同时提供了管理因差异而产生互动的工具。技术本身并无立场,但定义和使用技术方式的力量,深刻影响着文明的发展轨迹。
“这堪比为了讨一口饭吃而引发的古代农民起义,”韩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家休息区,自然地坐在了桌旁,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和,却蕴含着力量,“但性质更复杂,也更令人绝望。我们解决了能源和物质生产的问题,理论上可以让所有人衣食无忧,却似乎打开了一个更危险的潘多拉魔盒——关于生命价值本身定义的魔盒。”
窗外,一架涂装显眼、标识著某家顶级私立医疗集团的医疗救援飞行器,闪著刺目的红光,发出优先通行的特权信号,急速掠过城市上空。它可能是去接载某位支付了天价保险金和会员费的客户,前往拥有最先进生命延续设备的“伊甸园”中心。而与此同时,在地面的某些街区,抗议的人潮仍未散去,他们手中的光牌与ai治安机器人金属躯壳上闪烁的警示灯相互映照,形成一幅僵持而诡异的画面。
幸福与不幸,在这个时代如同光与影,紧密交织,彼此依存,无法分割。而这阴影的轮廓,在全球不同制度的幕布上,投射出相似而又略有差异的、令人不安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