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等等。
这念头一冒出来,白潇潇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想起他了?
这不对劲。
白潇潇脸上突然一烫,赶紧甩脑袋。
可越是这样,那个身影就越发清楚,根本甩不掉。
还好她在三大队也不是完全没熟人,至少还认识齐露瑶。
记得齐露瑶说过,她住的青年点就在水塘边上。
于是白潇潇顺着记忆里的小道走了没几步,绕过一片矮树林。
踩上一条布满脚印的泥巴路,很快就到了水塘边上的青年点。
巧了,她刚踩上泥巴路,就看见齐露瑶正弯着腰挑水。
齐露瑶弓着背,肩膀压着扁担。
两只水桶沉得直晃荡,水波一圈圈撞着桶壁。
她一步一抖地往菜地挪,脚下的泥地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脚印。
整个人瘦了一圈,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脸也比上次苍白许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白潇潇立马冲上去。
“齐露瑶!我来帮你!”
齐露瑶喘着粗停下,却没有放桶。
“不用,这活你扛不动。我也是练了好些天才撑下来的。第一天我连扁担都拿不稳,摔了两次,桶也裂了。队长骂我废物,我就咬牙接着练,现在总算能走完全程。”
白潇潇急了。
“这么重的水,先歇会儿不行吗?你这样硬撑,万一伤着怎么办?”
“不能歇。”
她咬牙,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痕。
“一放下的话,我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说完继续低着头,死死咬牙往前挪。
白潇潇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发酸,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想拉她又不敢硬来,怕伤了对方自尊。
正要再劝一句,话还没出口,忽然旁边冲出个人影。
一把就把她的扁担夺了过去。
“我来我来!”
这声音一听就是哈斯那家伙!
白潇潇一愣,赶紧抬头。
果不其然就看见哈斯站在院子外的土路上,双手扶着木栅栏。
他的外套搭在肩上,裤脚沾着草籽和泥点。
“哈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嫂子好!”
哈斯松开栅栏门,几步跨进来,嗓门洪亮。
“我正赶着马去坡下吃草呢,老远瞅见你坐着邮局的车过来,立马就想过来打招呼!”
他说完还抬手朝远处的马群挥了挥。
那些棕黄色的马匹正低头啃草。
哈斯人高马大,肩膀宽实。
说话间已经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顺手抄起墙边的水桶,又弯腰捡起靠在柴堆旁的扁担。
白潇潇一看,赶紧扭头问齐露瑶到底要打几桶。
听说是四桶,心里一转,顺口就加了俩。
“六桶!”
齐露瑶一把拉住她胳膊,力道不小。
“你添什么乱,干嘛多说两桶?”
白潇潇笑着眨眨眼,挣脱她的手。
“今儿有哈斯在,他多走两趟,你明天不就轻松了嘛。再说了,多挑两桶水算什么?人家也不是干不动。”
话刚落地,没想到风把这话吹到了哈斯耳朵里。
他脚步一顿,回头一喊。
“明天还要六桶?那干脆今天全打了得了!”
他说话时站得笔直,眼神亮了一下。
说完便转身朝水井走去,脚步加快。
齐露瑶盯着那个扛着扁担来回奔忙的身影。
白潇潇正想笑,结果过了好一会儿,齐露瑶忽然开口。
“今天你能替我挑今天的水、明天的水,可后天呢?难道你天天都得跟着我打水不成?以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都给我包圆了?”
哈斯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扁担歪了一下。
“能啊。你一句话的事儿,我随时来帮忙,不费劲。”
齐露瑶猛地提高嗓门。
“可你管得了这一阵,管得了以后一辈子?一周后呢?一个月后呢?一年后的水你也挑得动?我这辈子所有事你都能替我做完吗!”
这一嗓子,把哈斯彻底钉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齐露瑶,又偷偷瞄了一眼白潇潇。
白潇潇赶紧上前打圆场。
“露瑶同志,别这么说,哈斯他是好心……”
她说着伸手去拉齐露瑶的袖子,语气软了下来。
谁知齐露瑶一点不买账,不仅没台阶下,脸色反而更沉了。
“这份好心我领不起。我的事儿我自己扛,用不着谁来同情,也轮不到别人施舍!”
……
齐露瑶这番话砸下来,哈斯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白潇潇正担心他发脾气,没想到他直直地看向齐露瑶,声音发颤。
“齐露瑶,我不是那意思!我没看低你,也没想趁机占便宜!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太难了,才想搭把……我家里也有妹妹,我知道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你肩上扛着这么多事,又每天自己挑水,我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顺手帮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低着头,把扁担重新扛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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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离院子不算近,来回一趟要十几分钟。
他没再回头,只是专注地做事。
齐露瑶和白潇潇对视一眼。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了个转又落下了。
阳光照在水缸边缘,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时间一点点过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齐露瑶突然开口。
“我家的事,你跟他说了?”
她盯着白潇潇的眼睛,等着回答。
白潇潇一惊,连连摆手。
“没有!真的没讲过!”
她摇头的幅度很大,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晃起来。
“我怎么可能到处说你的事?那是你的隐私,我又不是那种嘴碎的人。”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眼神闪躲起来。
可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头也垂了下来。
“但我……是悄悄问过别人,有没有法子能回……那天我去卫生所换药,碰上了李姐,她以前管过档案,我就顺口提了一嘴。”
“那你打听出什么了?”
齐露瑶的声音依然平稳。
白潇潇咬了咬嘴唇,犹豫半天。
“人家说……找个本地的牧民就行。登记结婚,就能算扎根当地,将来有名额的时候,配偶也可以跟着迁移户口。条件好一点的还能直接申请调回原籍。”
齐露瑶像被抽了筋骨。
她原本挺直的后背瞬间松塌,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她站着不动,好一阵,转身就要朝井边走。
脚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了泥,鞋带松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