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蹲在门口刷牙,手里拿着搪瓷缸子,嘴里含着泡沫。
见他出现,大家都愣了一下。
“哎?顾问,您怎么这么早来了?”
苏隳木摆摆手,压低声音:“随便来一趟,问一下,今天早上食堂做啥吃的?”
有人答:“今早不太清楚,前两天都发的馒头。”
“没有包子?”
那战士苦笑。
“顾问,您平时不在这边住,不知道咱食堂的规矩。包子是有的,但得等领导来了才拿出来。”
“那领导啥时候来?”
小战士一脸认真。
“顾问,您就是领导啊。您要是能常来,咱们天天都能吃上肉包子。”
苏隳木皱了皱眉。
他以前几乎不到兵团这边过夜。
就算来,饭也是别人送到手里,不用自己动手。
这次因为临时安排调整,才决定在兵团留宿一晚。
只是没想到,这种特殊竟然连食堂的早餐都能影响。
他站在院子里思索片刻,目光扫过战士们住的宿舍楼和不远处的炊事班方向。
想了一会儿,他对眼前的人说:“那你待会儿去跟食堂说一声,就说我来了,早上想吃肉包子。”
“好嘞!一定传达到!”
“辛苦。”
打完热水,苏隳木没回医务室,反而转身上了宿舍楼。
他原本想去医务室取点药膏。
后来想起昨天白潇潇手背擦伤,今天应该换药了。
可又怕太早进去打扰对方休息,便决定先送水上去。
起床号刚响,战士们整整齐齐从楼上下来,见到他纷纷打招呼。
苏隳木一边示意大家小点声,一边快步上楼,把暖水壶放在自己宿舍门口。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大家都赶着出操。
走廊里脚步声密集,容易吵醒还没完全清醒的人。
所以他尽量放轻动作,避免发出太大声响。
站定后,他又摸了摸口袋,掏出两颗水果糖,轻轻压在水壶盖子底下。
这两颗糖包装纸是亮红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
这糖是刚才从医务室顺来的。
原本是老吴留着哄孩子用的。
说是打完针给一颗,压压心里的慌,孩子慢慢就不怕扎针了。
这么一想,苏隳木觉得白潇潇也该吃颗糖,稳稳情绪。
以后他靠近的时候,也不至于紧张。
结果他刚直起身子。
宿舍门却吱呀拉开一条缝,白潇潇的小脸从后面探出来。
她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
“苏隳木同志……今天兵团是不是来大人物了?我刚刚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好多人在喊什么……”
白潇潇一开口,脸上的不安立马就藏不住了。
不等苏隳木吭声,嘴里就噼里啪啦往外倒话。
“我听见外头都在叫‘苏顾问’,是不是从上头派下来的厉害人物?那我这种没名没分的人住进宿舍,算不算违规?会不会哪天突然被揪出来,说我是搞破坏,乱了规矩?”
她越想越慌,声音都发抖。
最后干脆一把拽住苏隳木的衣角,硬生生把他拖进门。
门砰地一关。
她背贴着门板,压低嗓音问:“你们这边会不会突击检查?我一会儿要不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床底行不行?要不钻柜子里?要是让人发现是我跟着你进来的,你肯定也得被罚,写检讨都轻的。”
她说完还左右看了看房间布局,似乎已经在脑中迅速模拟了几种藏身方案。
苏隳木瞧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他一句话没说,转头就去拿热水壶,往脸盆里倒了些,又兑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干,朝她脸上递过去。
水蒸气缓缓升起。
“闭眼。”
“哎哟,苏隳木同志,你干嘛——”
白潇潇本能一偏头想逃,结果男人一手扣住她后脑勺。
热乎乎的毛巾覆盖在脸上,擦得不轻也不重。
眼前一片模糊,她只能听见他嗓子里滚出来的低笑。
“胡思乱想啥呢先清清爽爽洗个脸。”
他说完,又把毛巾一角翻了个面,继续从额头往下擦拭。
“怕什么?真有事,我在前头顶着不就行了?”
白潇潇心跳一下子快了几拍。
温热渗进皮肤,绷紧的神经总算松了一点点。
她闷着声音嘟囔。
“不是一回事……我在海市的时候就碰见过。我家出身不好,住这种地方,别人会说我是享福的。骂我几句也就算了,要是连累到你,那我可怎么担得起。”
苏隳木手上顿了顿。
他抽回手,低头看那条毛巾底下的一双眼睛。
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重新泡了条毛巾,仔仔细细拧干。
“别担心。那个苏顾问是个明白人,不看家庭背景那一套,不会随便给人戴帽子。他要是见了你,说不定还得夸你招人喜欢。”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咋知道他这样?”
白潇潇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肩膀微微发抖,声音还有些哑。
苏隳木眼神一闪,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常。
“我……跟他打过照面。”
说完后,还顺势低头整理了下衣领。
这话没撒谎。
他每天都照镜子,能不算认识?
白潇潇一听,终于呼出一大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可才放松一秒,她又皱起眉头。
“不过你跟领导打交道也得留点神,别太显眼,万一惹了麻烦,那可就糟了。”
糟不糟的,苏隳木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这人说话咋这么软。
他抿了抿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苏隳木就觉得瞒着白潇潇自己的身份这事儿干得没错。
早前阿戈耶也问过他,干嘛不跟那姑娘实话实说?
当时他一手捂着脸,嘴上却没遮拦地坦白了。
“额吉,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栽进去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她胆子小,我害怕吓着她。”
他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本来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结果脱口而出的却是心里最深的话。
这种一见就上心的感觉真说不上来道理。
看脸也好,是命里注定也罢。
像草原上的野狼,突然瞅准了一只羊,不是非得咬死。
而是心里直接就认定了,再容不下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