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现在只能想想,不敢说出口。
毕竟时候未到,有些话急不得。
……
那天晚上过后没几天,苏隳木就开始忙起来了。
牧区进入春季,也是传染病高发期。
旗里下达任务,要求尽快完成疫苗接种工作。
他起了个大早,整理好宣传材料,带上登记本和笔,准备出发。
天气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疫苗推广是头等大事,想让牧民们全都接受。
光靠在大会上喊几句口号没用,只能挨家挨户上门去讲。
他先去了东边几户人家,逐个说明来意,翻开手册指着图示讲解疫苗的作用。
但他没有停下,每户之间隔着远。
走路就得半个多小时,一天下来走了几十里地。
可就算苏隳木在大家眼里有威望,一趟趟跑下来,最后还是被一次次拒绝。
“苏隳木啊,不是我们不听你的话,实在是……这疫苗为啥只给娃娃打?大人反倒不用?”
他们习惯了靠经验生活,对看不见摸不着的道理保持怀疑。
这天白潇潇陪着苏隳木走访,听见问题,便耐心解释。
“是因为大多数大人已经接触过病菌,身体有了抵抗力。小孩不一样,身体还在发育,容易中招。”
为了让更多人理解,她还拿出图表,画出病毒传播路径和免疫系统反应过程。
说话这户人家的男人,白潇潇认得。
就是那天赶来救她和其木格的那个汉子,叫乌力吉。
听了白潇潇的说法,他扭头看了看屋里女人怀里的娃。
刚出生几个月,脸蛋圆圆的。
哪里像会生病的样子?
那孩子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偶尔发出咿呀声。
乌力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旧皮绳来回搓。
“小白姑娘,我真不明白。咱们谁不是从娃娃过来的?既然都活得很好的,那不就说明人本来就有抗病能力?何必非得打针?”
他说完不再看她,低头把皮绳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一句话问得白潇潇张口结舌。
苏隳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接过了话头。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争辩,只能慢慢讲,用对方听得懂的方式。
前些日子乌力吉孩子办满月酒。
他还拎酒去了,结果被硬拉着当了干爹。
苏隳木看着对方说:“乌力吉,大人发烧能撑得住,小孩呢?高烧抽搐,一口水喝不下,你能扛吗?这是两回事。孩子太小,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病程。一旦烧起来,情况会迅速恶化,我们这儿离最近的卫生所都几十里地。路上颠簸,时间一拖,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乌力吉怔了一下,但仍皱着眉。
“可咱们草原上从来没这规矩啊。你说这疫苗是拿病菌做的,若是打进娃体内,反而把病带进去了怎么办?我听人说过,外头有些药,打着防病的旗号,结果让孩子得上了本来没有的毛病。我不懂这些,但我不能拿自家娃娃去冒险。”
苏隳木点头。
“文件写了,个别孩子打完会有反应,比如低烧、胳膊疼,但这都是暂时的,属于身体在建立防御。不是真生病,而是免疫系统在识别这个病原体,为将来可能的感染做准备。这种反应通常一两天就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也叫正常?”
乌力吉提高了嗓门。
“好好的娃,平白无故给人整出毛病来,这叫正常?我亲眼见过邻村一个孩子,打完某种针剂后发了三天高烧,差点送去医院抢救。这种事你能保证不发生在我们家?不行不行!我家娃壮实得很,从小没生过病,我不打!”
苏隳木叹了口气。
“乌力吉,咱俩什么关系?我能坑你孩子吗?从小时候一块儿放羊,到现在各自成家,我们一块儿走过风雪,也一块儿守过冬窝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什么时候害过你家的人?我要是真想害你,也不会大老远跑来劝你打疫苗,直接不来就是了。”
乌力吉听得心头一震。
沉默片刻,低头撕了块烤肉递给苏隳木。
“你让我再琢磨琢磨。”
说完这话,他没再反对,也没答应。
苏隳木也不逼他,起身告辞。
出门后,白潇潇神色沉重。
包括乌力吉这一家,这几天他们一共跑了九户人家。
前面八家,全部拒绝。
物资有限,宣传材料不够,牧民对陌生事物警惕性高。
白潇潇挂着胳膊,低着头往前走。
苏隳木却一点不丧气,反而突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你干吗老耷拉着脸啊?这才第一天受挫,你就这副样子,以后还怎么跟我跑点?别忘了,咱们还有四十多户没走完。”
白潇潇气呼呼拍掉他的手。
“一家都没谈成,你还笑?今天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话说到一半门就关上了。这么下去,任务根本完成不了。”
苏隳木冲她眨了下眼。
“我这几天挺顺心的,干嘛不笑?至少我现在知道最难的是哪一关。也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应对他们的担心。失败不是坏事,它是提醒我们哪里还需要改进。”
“都快失业了,你还顺心?上面如果完不成覆盖率指标,下季度就会撤项目组。我们两个,一个被调回后勤,一个打回原单位,你到时候看谁还让你继续逞能。”
原来他的琪琪格又在瞎操心。
苏隳木笑得更厉害,轻声说:“急啥?我有数。”
……
男人笑得从容,白潇潇仰头望着他,心里那股焦躁竟不知不觉淡了些。
“那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能说服所有人吗?我知道你一向有办法,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普通宣传,是改变人的观念。几十年的习惯,一句话能掰过来?”
苏隳木摇头,结实的手臂轻轻虚搭在她肩上。
这动作有点越界,算是在试探。
他偷偷低头看白潇潇的脸色。
见她没恼,也没躲,才悄悄松了口气。
但他仍然不敢搂紧,手臂在她背后悬了半天。
最后攥了攥拳,还是收回去了。
怂包,窝囊废。
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全都说服?哪儿那么简单的。草原上的规矩传了多少代了?汉人来蒙区才几年?”
白潇潇满脸担心,怕苏隳木以后工作难做。
“这样不行。要不……我有条烟,虽不是什么好货,但我爷爷讲过,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你等我取出来,你去挨个发,然后再跟他们好好讲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