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潇潇往后退。
“不行不行,我怎么好意思看。”
“看吧。”
齐露瑶固执地按住她的手。
“看了,你就明白了。你不用替他说话,也不用替我遮掩。你看完,就知道我为什么……再也走不回去了。”
白潇潇迟疑了好久。
最终,她还是勉强接过那张薄纸。
可她刚扫了两行,心就猛地一沉。
这不是家书。
而是通知。
【通知齐露瑶:你母亲已于下午三点,在家中因病去世。丧事已由本街道代办。望你彻底改造自身,以示悔改。】
白潇潇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见齐露瑶的脸。
没有哭,没有怒,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齐露瑶嗓子哑了。
“觉得奇怪是不是?明明应该有更直接的方式……可街道办,是唯一还会回信的地方。”
“因为我家,没人了。”
她轻声说。
白潇潇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齐露瑶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的前男友。那个我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人。”
“我爸妈是老师。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从不争名夺利,只想着把学生教好。”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他是他们带过的学生。成绩不算拔尖,但懂事、勤快,常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资料。我爸妈对他,几乎像半个儿子。”
“可后来呢?”
“他拿着我父母送他的书,交到了审查组手里。书页里有批注,有摘录,有他们批改学生作文时随手记下的感想……全成了‘证据’。”
短短几句话,白潇潇全明白了。
她甚至不敢深想。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直冲头顶。
爷爷说得没错。
人啊,生来就孤单单的。
父母会死,爱人会背叛,朋友会疏远。
只要熬习惯了,日子就不会太难熬
总比哪天天塌了,最亲的人在背后捅你一刀强。
齐露瑶把信纸收回来,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然后塞进了口袋,紧贴着胸口。
“那天和你一起来的男人,”
她忽然开口。
“你早点跟他断干净吧。越快越好。”
“现在这种时候,咱们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喜欢别人,也别指望谁会喜欢你。”
“你以为的真心,可能只是利用。你以为的温柔,可能只是试探。一个不小心,一句话说错,一封信被翻,一张照片遗失……就能让两个人一起完蛋。”
说完,她这才接过笔记本。
把它夹在臂弯里,转身想走。
可刚迈了两步,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眼天。
不知啥时候,天空已经全被灰沉沉的乌云盖住了。
“要变天了。”
齐露瑶回头对白潇潇说。
“你们住哪儿?还来得及回去不?等雨下了,山路就不好走了。”
白潇潇看了看天,估摸着雨势。
她以为就是来场普通的夏雨,不至于耽误行程。
于是摆摆手,语气轻松。
“没事,咱是骑马过来的,小黑马跑得快,跑快点就到。这点雨,算什么。”
齐露瑶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白潇潇和其木格翻身上了小黑马。
两人对视一眼,调转马头,掉头往营地奔去。
可刚跑出三大队没多远,天忽然黑了下来。
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连远处的草坡都看不真切了。
其木格猛地拽住缰绳,脸色发白。
“嫂嫂!不好了!下雪了!”
小黑马也察觉到了异常,不安地刨着前蹄。
白潇潇起初她以为只是起了阵大风。
可转眼间,那风便裹挟着细碎的冰渣劈头盖脸地打来。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舞,几乎睁不开眼睛。
小黑马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雪粒砸了下来。
地面很快铺上一层灰白,踩上去嘎吱作响。
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刺得人骨头发麻。
“嫂嫂!真要出事了!白毛雪啊!咱再不回去,就死在半道上了!”
其木格的眼眶已经红了。
白潇潇心猛地一坠。
这几天夜里,阿戈耶总给她讲草原上的事儿。
其中就有这白毛雪。
她讲起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一支十七人的牧民队伍集体失联。
三天后被找到时,全都被冻死在离营地不到五里地的地方。
他们围着一匹死马转圈,却始终走不出去。
那雪暴一起,风速极快。
夹杂着雪粒的狂风能削断树枝,连蒙区包的毡子都被掀翻。
人在里面别说辨方向,连呼吸都困难。
“其木格,小心脚下!跑!快跑!”
白潇潇立刻将身体前倾,双臂死死环住其木格的腰身。
其木格咬牙点头,用尽全身力气踢着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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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不断发出“驾!驾!”的催促声。
可小黑马太嫩了。
哪比得上苏隳木那匹八岁的老马伊斯得稳当?
伊斯得胆大心细,懂得顺着风向调整姿势。
而小黑马不过三岁。
平日只在草场遛圈,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考验。
一阵更猛烈的横风袭来,卷起地上的雪块狠狠砸在马脸上。
小黑马踩进了一个被雪掩埋的土坑。
前腿骤然失力,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侧面倾倒。
白潇潇和其木格被狠狠甩了出去!
那一瞬,白潇潇根本没想,一把把其木格拽进怀里。
两人狠狠砸在地上。
草根、碎石、积雪不断刮擦着她们的身体。
直到滚势终于停下,她们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右臂传来剧痛,炸得她眼前发黑。
她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钝响。
“其木格!你摔着没?哪儿疼!”
其木格的蒙区袍沾满了雪水和泥土。
头发乱成一团,鼻尖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但她的左脸贴着白潇潇的胸口,因此没被风雪直接击打。
她抽抽搭搭地摇头。
“我……我没事,嫂子,你呢?你疼不疼?”
白潇潇的嘴唇已经变得毫无血色。
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
其木格只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白潇潇伤得不轻,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小黑马在雪地里挣扎着站起身来。
它根本不听其木格吹出的哨声。
猛地扬起后蹄,狠狠一尥。
紧接着,仰头发出凄厉的嘶鸣。
然后,它调转方向,冲进了茫茫的暴风雪中。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