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帝王心,海底针(1 / 1)

棠宁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急匆匆的回去了。

乾元殿御书房内,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宁静悠远。

萧玦正批阅着奏章,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棠宁和福禄回来后才发现,萧玦已经见完大臣了。

那些臣子连杯热茶都没喝上就被萧玦给赶走了。

萧玦自从病好后,这脾气也是越发古怪。

棠宁庆幸自己不过是个奉茶宫女,要是整日里在萧玦眼前,还不知怎么受磋磨呢。

躬身进来送完茶后,棠宁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茶水温度恰到好处,动作干净利落,放下茶盏便立刻退到一旁,目不斜视。

疏离和恭敬,反而比之前的刻意撩拨更加引人注意。

萧玦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仿佛随口一问:“今日的茶,味道似乎淡了些。”

棠宁心中微凛,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重沏。”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分谄媚。

萧玦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脂粉未施,却难掩那份清丽。

只是那双眼,曾经像盛满了星子,带着钩子似的看他。

此刻却像平静的湖面,恭敬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不必了。”

萧玦淡淡道,抿了一口茶。

他将茶盏放下,视线重新回到奏章上。

但心思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这个女人变了。

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怕了?

因为柳贵妃那日的敲打吗?

萧玦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身边人的心思。

只是此时他有些看不懂棠宁的心思。

“棠宁。”

萧玦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

棠宁立刻应声,微微抬眸,眼神恭顺地看向他,却又恰到好处地垂落在他下颌的位置,不敢直视龙颜。

萧玦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听说你最近往太医院跑的勤快,不想在御前伺候了?”

萧玦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落在棠宁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棠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冻僵。

御前的差事是多少宫女梦寐以求的体面,也是接近天颜,谋求富贵的捷径。

主动说不想,那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视为心怀怨怼,其罪可大可小。

尤其在萧玦这愈发喜怒无常的当口,一个回答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膝盖一软,更深地跪伏下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又不敢太过,维持着最卑微的恭敬。

“陛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有此念想,能侍奉御前,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日夜惶恐,唯恐有半点差池,辜负圣恩。”

她语速略快,带着急于辩白的真切,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解释。

“奴婢前些日子去太医院,是因同屋的小宫女春桃,前夜值守受了风寒,病得有些重,又不敢惊动管事嬷嬷,奴婢与她同乡,一时心软,才斗胆去求了些寻常的驱寒草药。”

“奴婢自知擅离职守,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她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萧玦一眼。

理由半真半假,春桃确实病了,她也确实去求过药,只是去的次数和真正的心思,是绝不能透露分毫的。

幸好棠宁知道自己惹眼,早就做好准备,不然这会儿萧玦问起来,她要是没个理由,便是欺君了。

此刻只能赌,赌萧玦不会为一个低等小宫女生病这样的小事深究。

赌他此刻的兴趣大于怒意。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将空气都染上沉甸甸的威压。

萧玦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沉沉地落在她伏低的背上。

那宫女服包裹的身形纤细,此刻微微颤抖着,像被劲风吹拂的弱柳。

她的话滴水不漏,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与之前那个眼波流转的棠宁判若两人。

欲擒故纵?这姿态未免太过真实。

怕了?柳贵妃那点敲打,能让她怕到脱胎换骨?

还是,真的生了别的心思,想躲?

萧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并不关心一个小宫女的死活,更不在意棠宁是否真的心软。

他在意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化。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悦。

就像一幅熟悉的画突然变了颜色,总想弄明白缘由。

身为帝王,他容不得背叛。

“起来吧。”

萧玦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恩典。”

棠宁如蒙大赦,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依旧垂着头,不敢有丝毫放松。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萧玦的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朱笔提起又落下,最后道:“下次再擅离职守,朕不会轻饶你。”

这话听着像是恩典,允了她帮人的路,不过敲打警告之意更浓。

就像是在告诉棠宁,你的行踪,朕一清二楚。

御前的人,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奴婢谨遵陛下教诲。”

棠宁心领神会,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中衣,连忙再次躬身谢恩。

“嗯。”

萧玦淡淡应了一声,让她离开。

棠宁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快的脚步,倒退着挪到门边,才敢转身,闪身出去。

直到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她才松了口气。

萧玦是最精明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在他面前演戏,棠宁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可她必须得让萧玦认为她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因为只有不聪明的人,才能安稳的活着。

至少在她出宫前,不能露出端倪。

殿内,香炉里的香灰轻轻塌陷了一小块,余烬明明灭灭。

萧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只突然收起利爪,变得畏畏缩缩的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逃?

他的掌心,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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