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儒放下了电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关於在云州建立“华夏硅谷”信息技术產业集群的可行性报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这份报告，是他和市里几套班子，熬了无数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反覆核算。
每一个论点，都经过了严密推敲。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份足够详尽、足够有说服力的文件。
可到了刘清明那里，得到的评价却是，份量不够。
格局太小。
黄文儒並没有生气。
他反而感到了一丝兴奋，一种久违的、热血上涌的感觉。
刘清明说的没错。
他们之前的思路，还是局限在云州，局限在清江省。
想的是如何向国家要政策，要资源。
而刘清明，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不要饭，他要自己开伙，还要办成全国最盛大的一场流水席。
他要把这个项目，直接提升到国家战略的高度。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是疯了。
可黄文儒却觉得，这个“疯子”的想法，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窗外，是云州蓬勃发展的城市景象。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在他的前任吴新蕊手中，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现在，接力棒交到了他的手上。
是墨守成规，平稳度过任期？
还是像刘清明说的那样，赌上一切，为这座城市，也为自己，搏一个天大的未来？
黄文儒停下脚步，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起了刘清明在电话里那不容置疑的口吻。
想起了吴新蕊升任省长前对他的嘱託。
想起了省委书记林崢对云州的殷切期望。
一股豪情，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金平，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很快，大秘胡金平推门而入。
“书记。”
“备车。”黄文儒的指令简短而有力：“跟我出去。
胡金平愣了一下。
今天的日程安排里，並没有外出的计划。
“书记，是去省政府，还是省委？”
“都去。”黄文儒拿起那份报告，“先去见吴省长，然后，我们一起去见林书记。”
胡金平看著黄文儒坚毅的侧脸，心中一动。
他跟了黄文儒这么久，很少见到这位一向温和的市委书记，流露出如此强烈的决断之意。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崢刚刚结束了和信息產业部部长唐择涛的通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唐择涛在电话里那混杂著震惊、怀疑和一丝兴奋的复杂情绪，仿佛还迴荡在耳边。
“老林，我见了刘清明。”
“这个年轻人，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
“我现在有点能理解，你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力挺他了。”
林崢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经常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但事后往往都证明，他是对的。”
电话那头的唐择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啊，他对信息產业的理解，对全球技术发展趋势的判断，坦白说，超过了我们部里很多所谓的专家。”
“这个『华夏硅谷』计划，让我深受震撼。”
“他不仅敢想，而且行动力非凡，竟然让我看到了成功的可能性，这太不可思议了。”
唐择涛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林崢替他说了出来。
“不奇怪。”
“你应该知道，云州那个光刻机项目，从立项之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成功率不足一成。”
“可他呢，就凭著自己的一系列操作，硬生生地从一条死路里杀出一条血路。”
“虎口夺食，把人家已经快要谈成的项目，生生给搅黄，打包送到了云州。”
“是的，我们部里组织专家復盘过整个过程，非常精彩，很受启发。那种对人性和商业规则的利用，简直到了极致。”唐择涛的感慨发自肺腑。
林崢继续说道：“所以，铁道部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单单把他从清江借过去，专门负责商务谈判？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给他足够的自由度，让他去对付西方那些贪婪狡猾的投机商人，最能发挥他的能力。”
唐择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铁道部下手太快了。我倒觉得，他应该来我们信產部。以他的视野和手腕，来统筹国家的信息化进程，绝对是一把好手。”
林崢轻笑起来。
“那你也可以像铁道部那位刘部长一样，把他调入国信组嘛。”
“我可比不了那位刘部长。”唐择涛嘿嘿一笑，“我在国信组只是个副组长，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
林崢一针见血。
“你是没有那位刘部长的魄力吧。”
唐择涛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他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老林，你们想过没有？这个计划一旦在国信组通过立项，它就不再是清江省自己的事了。”
“你们清江，就要承担起为国家信息化建设探路的责任。这面旗帜一旦举起来，就不能倒下。”
林崢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只要通过，我们清江省，就一定能承担起这份责任！”
唐择涛被他话语里的决绝惊到了。
“你们就这么有信心？”
“事在人为。”林崢的声音沉稳如山，“我们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有这样的担当。刘清明敢把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提出来，是他对我的信任，是对吴省长的信任，也是对黄文儒同志的信任。”
“我们，不能辜负他的这份信任。”
电话那头，唐择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光刻机项目最终会落户云州，也只能落户云州了。”
“有你们这样的省市领导班子，想不成事都难。”
林崢的目光望向窗外，深邃而悠远。
“老唐，信息化是华夏未来腾飞的希望。未来的世界，一定是信息化的世界。”
“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亦步亦趋，跟在西方人屁股后面，捡他们的残羹冷饭了。”
“没有机会也就罢了。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我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它。”
“这一次，我不会做任何让步。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我所有的人脉，坚定不移地把这件事推行下去。”
“请部里，请国院，一定要支持我们清江。”
唐择涛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决心。
“如果你进京了呢？”
“就算我进了京，我的位子更高了，我也会始终是这个项目的后盾，会始终帮助他们。”
林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唐择涛被彻底感染了，“有你这样的决心，我放心了。我等著你们的详细材料，一份能够说服所有人的，国家级的战略规划。”
“会的。”
刚掛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大秘方慎行推门进来。
“书记，吴省长和云州的黄书记到了。”
林崢立刻站起身。
“请他们进来。”
吴新蕊和黄文儒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看到林崢已经站在房间中央等著他们，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林书记。”
“林书记。”
林崢与他们一一握手，示意他们坐下。
“新蕊同志，文儒同志，请坐。”
三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方慎行很快为他们送上了新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吴新蕊性格干练，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林书记，我们是为云州那个项目来的。”
“刘清明从京城打来电话，说我们报上去的材料，在发改委那边的初步反馈並不理想。”
“他认为，我们需要补充材料，重新定位。”
吴新蕊看向黄文儒，示意他继续。
林崢的目光也转向了黄文儒。
黄文儒只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但他挺直了腰杆，迎上了林崢的审视。
“林书记，刘清明同志的核心意见是，这个计划要想在国信组得到通过，就必须上升到国家战略的层面。”
“我们之前提交的方案，立意还是太低，份量不够。”
林崢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他没有立刻表態，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国家战略他可真敢想啊。”
吴新蕊笑了。
“您还不了解他吗？他一向如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林崢点点头，再次看向黄文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文儒同志，想法很大，但担子更重。从一个省市级项目，升级为国家战略，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所要承担的风险和责任，也是天壤之別。”
“我问你，你们云州市委，你们云州几百万干部群眾，有没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去挑起这副重担？”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黄文儒的心头。
他感受到了吴新蕊投来的鼓励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有！”
“林书记，我们有这个决心！”
“这是云州百年不遇的机会，也是咱们清江省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机会。”
“我，黄文儒，愿意代表云州市委市政府，表这个態！”
“为了这个目標，我们愿意全力以赴，排除万难，爭取胜利！”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黄文儒斩钉截铁的声音在迴荡。
林崢凝视著他，许久，脸上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
他重重地说了一个字。
“省委省政府，会全力支持你们的决定！”
“就按刘清明的意见办，我们补充材料，重新进行规划！”
“这一次，我们不光要一份报告，我们要拿出一份经得起歷史检验的，从国家战略高度出发的，宏伟蓝图！”
吴新蕊的脸上也洋溢著振奋。
她立刻接话。
“省政府即將制订的全省『五年计划』，也会进行相应调整。”
“我们会明確把信息產业，作为清江省未来十年的第一支柱型產业来规划。”
“以云州为中心，辐射带动周边地市，打造一个配套齐全、功能完善、环境优良的信息化產业集群。”
“一个真正的，属於我们华夏自己的『硅谷』！”
林崢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好！说得好！”
他的胸中豪情万丈。
“让我们共同为此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