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端木辰此刻所做的，无论是治愈浅上藤乃失去的痛觉，还是给予巫条雾绘一线生机，从世俗的角度看都算是“善举”，但这一切落在两仪式的眼中，却只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抱着手臂，倚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端木辰做完这一切，神情淡漠地转身走来。黑色眼眸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丝被浪费了时间的不耐。
“喂，端木辰。”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带着明显的质疑。“虽然知道你是在做好事。”
她刻意在“好事”二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但如果你带我出来，只是想让我看这些……”
她顿了顿，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平静无波的表象。
“如果接下来的事情，都只是这种无聊的帮助他人的戏码……”
两仪式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拒绝。“那我可没兴趣继续奉陪，更没兴趣跟你去什么未知的世界。”
她想要的，是能触动她灵魂深处那沉睡野兽的东西，是能让她手中“九字兼定”产生共鸣的锋芒，是鲜血、杀戮、挣扎于生死边缘的真实触感，而不是这种仿佛圣人布施般的温和场景。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错误放置在温馨剧场里的观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端木辰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质疑，甚至没有去看她那双写满抗拒的眼睛。他只是微微阖上眼睑，仿佛在凝神感知着什么。
下一刻，磅礴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观布子市，并且向着更遥远的地方辐射而去。
无数信息流涌入他的感知，他精准地筛选着，寻找着那个特定的目标：散发着结界与死亡气息的小川公寓，以及那个魔术师荒耶宗莲。
然而……
神识扫过整个观布子市，却没有发现那座螺旋形公寓。
而荒耶宗莲的气息确实存在于这座城市，如同潜伏的阴影，但那气息平稳而内敛，并未与任何大型的结界链接。
时间不对，他那个以几百人进行封闭空间实验，试图触及根源的疯狂计划，显然还未开始筹备。
这一发现，让端木辰沉默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两仪式去亲身体验小川公寓那绝望而扭曲的真相，让她亲眼目睹荒耶宗莲以人类生命为代价进行的残酷实验。
他预想着，当两仪式看到那由死亡与痛苦构筑的结界核心，当她面对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术师时，她体内被压抑的杀戮冲动会被彻底点燃。
或许，在那种极致的刺激下，她会如同原着一般，挥刀斩向荒耶宗莲，在生死搏杀中确认自己的力量与道路，在还没有其他羁绊的情况下，从而愿意跟随他前往更能让她尽兴的主神空间。
可现在，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因为时间线的错位，彻底落空了。
他忽略自己选择的这个时间点，某些悲剧还未上演，某些疯狂还未开始。
端木辰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愕然与计算失误的懊恼。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因他的静默而凝滞。
两仪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那并非是因为她刚才的质问，而是似乎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她微微蹙眉，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正想再次开口催促。
就在这时，端木辰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无趣。他转向两仪式，无奈的说道：
“看来是我失算了。”他说道，目光落在两仪式那张写满戒备与困惑的精致脸庞上。“时间不对，我原本想带你去看的‘戏码’，主角还没来得及登台。”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这番解释已是多余，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仪式，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完，甚至不给两仪式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他的意念微动。
磅礴的神识瞬间锁定了隐藏在观布子市某个角落，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远在数公里之外，一间堆满古籍，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昏暗房间内，正在一个复杂几何图案前静坐的荒耶宗莲，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张总是刻着深深皱纹、带着苦行僧般坚毅与偏执的脸庞上，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刻，他体内所有的生机瞬间湮灭。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向前倒去，栽倒在地，他未来那些疯狂的计划、对根源的执念，随着他生命的终结，一同化为了虚无。
在端木辰看来，自己的计划失败了，那么这个注定在未来制造悲剧的“因素”，自然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除了端木辰，无人知晓。
“你……”
站在医院走廊里的两仪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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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看了两个莫名其妙的“救人”戏码，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现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她“该干嘛干嘛去”？
说好的说服呢？说好的展示那个能让她释放本能、不必压抑的世界呢？难道他千里迢迢跑来观布子市，又带着她东奔西走，就是为了让她看他是如何“乐于助人”的？这简直荒谬！
一种强烈的被愚弄感让她眼睛里燃起了实质性的火焰。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对方却在关键时刻随意地抽身而去，留给她一堆疑问和这令人作呕的无聊日常。
“混蛋……你是在耍我吗！”两仪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牙齿紧咬。
“锵——！”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骤然炸响，打破了医院的宁静。
没有丝毫犹豫，两仪式右手猛地探向腰间，握住了“九字兼定”的刀柄，瞬间将这把锋利的长刀拔了出来！寒光乍现，冰冷的刀锋映照出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眸。
她身体微微前倾，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端木辰！深蓝色的和服下摆因急速的动作而扬起，猎猎作响。
“既然说不服我，那就用刀来证明你的诚意啊！”
话音未落，那闪烁着寒芒的刀锋已然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凄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朝着端木辰的脖颈横斩而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力量以及被戏弄的怒火。她要用手中的刀，逼出这个神秘家伙的真实面目，或者至少，要为自己被浪费的时间和被挑起的期待，讨一个说法！
刀风凌厉，吹动了端木辰额前的碎发。然而，面对这足以斩断钢铁的一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迎面而来的并非致命的利刃，而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端木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和少女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与屈辱感，他有些无奈。
自己先是贸然打扰，展示了“根源式”的存在，又带着她处理了些在她看来可能无聊的事情，最后却轻描淡写地让她离开，确实像是在故意愚弄对方。
‘也罢，就给她一点实际的反馈，让她发泄一下吧。’他如此想着，决定不再完全依靠护体灵力被动防御。
就在刀锋即将再次触及他脖颈的前一刻，端木辰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食指。这根手指看似寻常，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九字兼定」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颤鸣响起，仿佛古寺钟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两仪式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既不刚猛也不霸道，却巧妙地荡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一击，让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端木辰的衣角掠过。
两仪式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被更浓的战意取代。‘能碰到？’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体内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她不再保留，将身体机能催动到极限，深蓝色的和服下摆如同蝶翼般翻飞，围绕着端木辰高速移动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成了两仪式单方面的狂攻表演。
她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瞄准了关节、眼瞳、太阳穴等看似薄弱之处。刀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冰冷的刀光几乎将端木辰的身影彻底淹没。
然而，端木辰始终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手指每一次与锋利的刀锋接触，都会发出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圈几乎肉眼可见的细微空气涟漪荡漾开来。
“叮！叮！叮！……”
清脆的碰撞声连绵不绝，如同奏响了一曲奇异的乐章。两仪式的所有攻势，无论多么刁钻，多么猛烈，都被这根看似脆弱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化解、引导向空处。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与整个空间为敌，所有的力量都泥牛入海，所有的杀意都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单纯的无法破防更让她感到憋屈和愤怒。汗水渐渐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高强度的连续进攻对她体力的消耗极大，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腕也传来了酸麻感。
终于，在一次倾尽全力的突刺再次被指尖点偏后，两仪式脚下一个踉跄，不得不以刀拄地，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那双原本燃烧着战意的黑色眼眸，此刻充满了疲惫、不甘。
端木辰缓缓放下手指，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攻防从未发生。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发泄完了吗？”
两仪式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汗水，紧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但她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确实已无力再战。
端木辰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再见。”随即，他便准备沟通主神空间，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意念微动，即将触发回归的刹那——
“等等！”
两仪式急促的声音响起。端木辰动作一顿，看向她。
两仪式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那双空洞的眼眸直视着端木辰，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离开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织……未来会怎么样？”
自从上次根源式透露了些许未来后，两仪式就很在意她说的那句话。
「式，你会获得属于你的幸福。」
那织的呢？两仪式无法不在意，必须得到答案。
端木辰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相告：“按照我所知的、未被干扰的正常未来轨迹，织会为了保护你而‘死去’，人格消散。”
他看到两仪式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他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已经介入，未来已然改变。只要你自己不去主动寻死，或者卷入某些极端危险的事件，你们应该可以一直共存下去，获得幸福的未来。”
“我跟你走。”
几乎是在端木辰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仪式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织可能会死，哪怕这个未来已经被改变，哪怕只是极小的概率，这个可能性本身，就是她无法忍受的噩梦。
为了织能够继续存在，她愿意放弃既定的、可能通往“幸福”的道路，去拥抱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
端木辰看着少女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你跨不过心中‘杀人’那道坎。那地方不是游乐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抱着不杀人的念头进去，几乎是死路一条。”
“我可以！”两仪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辰，语气固执而决绝。“为了织，我可以杀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神中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而不惜弄脏双手的觉悟。祖父的遗言在织可能消失的未来面前，都显得不再重要。
端木辰沉默地与她对视着，他能感受到少女话语中的重量和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片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希望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端木辰不再多言，手中光芒一闪，那张来自主神空间的【邀请函】凭空出现。他将其递向两仪式。
两仪式没有任何迟疑，伸手接过那张触手温润、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卡片。
就在她的手指接触到邀请函的瞬间，一个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资格的个体接收到邀请，是否同意加入主神空间，成为被选者？】
两仪式握着邀请函，指尖微微用力。她看了一眼端木辰，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世界最后的空气吸入肺中。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决意。
“我同意。”她在心中默念。
【邀请已接受。身份绑定中……绑定成功。欢迎加入主神空间，被选者两仪式。】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标志着契约的达成。
端木辰听着脑海中同步响起的邀请成功提示，对着似乎还在消化信息的两仪式问道：“离开以后，很难再回来了。你要去道个别吗？”
两仪式缓缓摇头，乌黑的短发随之晃动，她的目光扫过这条冰冷的医院走廊，最终落回端木辰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不用了。”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不，是那份留恋，已然化为了必须前进的动力。告别只会徒增牵挂，不如就此斩断。
端木辰闻言，不再多问。他心念一动，沟通主神空间。
“回归。”
下一刻，无形的空间波动包裹住两人，他们的身影在医院走廊中迅速变淡、模糊，最终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