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昨夜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初融的湿润气息。两仪式独自离开了那座沉寂的两仪宅邸。
右手紧紧地握着九字兼定。冰凉的刀鞘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走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坡道。远远的,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端木辰依旧穿着那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休闲装束,身姿挺拔地站在坡道的最高处,仿佛从一开始就未曾离开过。
晨曦的光芒从他身后漫射开来,为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眺望着坡道下方渐渐苏醒的城市,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两仪式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了他的身后,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端木辰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仪式身上,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庞,以及她手中那柄显眼的长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寒风掠过树梢、吹落枝头积雪的簌簌声。
最终,是两仪式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宿夜未眠的沙哑,清冷地响起,直接而简单:
“你的名字?”
她想知道这个搅乱了她内心平静、带来巨大诱惑与抉择难题的少年,究竟是谁。
端木辰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端木辰。”
他直接切入了核心,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做好决定了吗?”
是留下,追寻安稳的幸福,还是离开,拥抱充满力量与未知,却也可能是无尽杀戮的未来?
两仪式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垂下眼帘,避开了端木辰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明显挣扎地摇了摇头。
“我还做不出决定。”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端木辰耳中。这短短两天的煎熬,让她深刻体会到做出一个关乎未来道路的选择是何其艰难。
她重新抬起眼,直视着端木辰,反问道:“你呢?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跟你走?”
她在索要更多的理由,更多的砝码,来帮助自己倾斜那摇摆不定的天平。或者说,她在给端木辰一个机会,一个说服她的机会。
端木辰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地回望着两仪式,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思考。
几秒钟的寂静,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两仪式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终于,端木辰似乎有了决断。他看着两仪式那双充满迷茫与挣扎,却又隐含着一丝期待的眼睛,开口说道:
“那跟我一起去处理一些事情好了。”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描绘任何未来的蓝图,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要求。
说完,根本不给两仪式反应和追问的时间,端木辰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沿着积雪的坡道,迈步向下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从容,仿佛笃定她一定会跟上。
两仪式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了上来。
‘这家伙……’她在心里暗骂一声。就这样?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诱惑,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然而,尽管心中不满,尽管前路未知,但强烈的探究欲,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太久,渴望宣泄的冲动,最终战胜了犹豫。
看着端木辰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坡道的拐角,两仪式不再迟疑。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迷茫和不安都压下去,随即迈开脚步,紧紧地跟了上去。
晨光熹微中,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踏着未化的积雪,离开了这条坡道,走向观布子市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
……
晨光熹微,积雪初融。端木辰带着两仪式穿过观布子市清晨的街道,最终在市立观布子中学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前停下了脚步。
巷口,一个穿着水手服、背着红色书包的少女正独自走来。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长发及腰,用白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人偶,正是年幼的浅上藤乃。
她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学校,却在巷口被两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浅上藤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紧张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她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少年和少女。
“大哥哥,大姐姐……”浅上藤乃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畏惧。“你们有什么事吗?”
端木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开口:“你感受不到痛觉吧。”
浅上藤乃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困惑。这个秘密除了家人和医生外,几乎无人知晓。
她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是如何知道的。单纯的她并没有多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承认:“嗯……从六岁起,就感觉不到了。”
站在一旁的两仪式微微蹙眉。她不明白端木辰为何要特意来找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学生,更不明白他为何要提及“痛觉”这种奇怪的事情。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想看看端木辰究竟要做什么。
端木辰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浅上藤乃的眉心。
浅上藤乃只觉得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息自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仿佛拂去了体内某种沉疴已久的滞涩。
“这是……?”浅上藤乃茫然地看着端木辰,不明白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端木辰收回手指,看着少女疑惑的眼神,忽然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啊!”浅上藤乃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
紧接着,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感觉从被弹中的地方炸开——那是……疼痛?
浅上藤乃愣住了。她呆呆地捂着额头,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火辣辣的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封闭已久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洞。
从六岁那场大病后,她就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无论摔倒、磕碰,甚至更严重的伤害,身体都如同麻木的木头,没有任何反馈。
此刻,这久违的疼痛,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与世界之间那层模糊的隔膜。
巨大的冲击和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积蓄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不再压抑,小声的啜泣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咽。
“呜……好痛……为什么……”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这哭声里,有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更有长久以来无法感知世界、与他人产生隔阂的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端木辰静静地看着哭泣的浅上藤乃,并没有出言安慰。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他才淡淡开口:
“痛觉是身体的警报,也是与世界连接的证明。好好感受它,用好自己的能力,活下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对两仪式示意了一下,便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浅上藤乃捂着依旧有些发红的额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个治好了她怪病的大哥哥。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将那份陌生的痛楚和更加清晰的世界,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离开了市立观布子中学附近那条静谧的小巷,将仍在低声啜泣却仿佛重获新生的浅上藤乃留在身后,端木辰的脚步并未停歇。他转向另一条街道,两仪式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了名为浅上建设所在的办公楼下。气派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与方才小巷的静谧格格不入。端木辰无视了前台的询问,控制住要阻拦的人,径直走向社长办公室,两仪式紧随其后。
“砰”的一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重重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办公室内,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个穿着西装,面容带着商界人士精明与些许威严的中年男人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他正要发怒,却在看到门口两人时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浅上康藏强自镇定,厉声喝道,手悄悄移向桌下的警报按钮。
端木辰甚至没有看他那只手,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浅上康藏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是来告诉你,关于浅上藤乃的事。”
浅上康藏动作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藤乃?她怎么了?”
“从今天起,停止让她服用那些无用的止痛药。”端木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
“你怎么知道……”浅上康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试图辩解,“那是医生开的药,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端木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安心,让她维持一个‘正常’的假象?”
端木辰继续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浅上康藏身上。“她的问题我已经解决。若再让我知道你强迫她吃药,或是因此苛待她……”
他没有说完,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浅上康藏只觉得呼吸一窒,一道血痕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脖子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我……我明白了!不会再让她吃了,绝对不会!”浅上康藏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忙不迭地保证,声音带着颤抖。
端木辰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浅上建设,冰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两仪式看着端木辰,心中的疑惑更甚。
“接下来呢?”她问道。
“医院。”端木辰吐出两个字,身影已然移动。
他们来到了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位极其虚弱的少女——巫条雾绘。她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期卧病在床让她的眼神黯淡无光,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端木辰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一缕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青色光芒在他指尖凝聚,他轻轻将这点青芒送入巫条雾绘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温暖的生机如同涟漪般从巫条雾绘眉心扩散开来,流遍她干涸的四肢百骸。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血色,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即将苏醒。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沉疴尽去、焕发生机的变化是如此明显,连旁边监测的仪器上数字都开始趋于稳定。
端木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走。
两仪式看着病床上气息明显好转的巫条雾绘,又看了看端木辰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穿行在医院的走廊里。
“我不明白。”两仪式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做的这些事,用意何在?”
她快走几步,与端木辰并肩,侧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先是那个感觉不到疼痛的女孩,然后是那个病床上的女人。你是在向我展现你的善良?还是单纯为了展示你的实力?”
在她看来,杀戮与毁灭是直接而容易理解的力量,但这种近乎恩赐的行为,让她感到陌生和不解。
端木辰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善良?实力?不,你理解错了。”
他微微偏头,对上两仪式探究的目光。
“我只是恰好知道,她们未来的命运会相当可怜。而我现在有能力,便随手帮她们一次,改变那条既定的轨迹而已。”
端木辰的话语里没有施恩图报的意味,只是他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