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仿佛在早坂爱身上凝固成了无形的重压。
东京,秀知院学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学生们三三两两路过。
然而,在这幅画卷中,早坂爱却像一个不协调的灰暗音符。
她独自一人走着,步伐不像往日那般精准而富有韵律,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那头原本精的金发,此刻只是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甚至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和脸颊旁,她也懒得去整理。
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
整个人由内而外都透出一股颓然的气息。往日那个无论是作为完美女仆还是伪装辣妹都无懈可击的早坂爱,仿佛随着那次失败的进化尝试,一同被击碎了外壳,露出了底下疲惫而迷茫的内核。
路上,有相熟的同学看到她,热情地挥手打招呼:“早坂同学!下午好呀!”
声音传入耳中,早坂爱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伐和方向,木然地向前走着,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是失去了互动的指令。
打招呼的同学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错愕和不解的神情。
“诶?早坂同学怎么了?”
“不知道啊……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细微的议论声从身后传来,早坂爱充耳不闻。她现在的心情确实糟糕透顶,不仅仅是虫箭进化失败带来的死亡恐惧和挫败感,更深层的是端木辰那句冰冷的评价——你的失败,是必然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迫使她去直面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
她对周围并非缺乏关注,只是……无所谓了。
这副罕见的、彻底放弃伪装的模样,恰好被蹦蹦跳跳路过的藤原千花看在了眼里。
“嗯?”
藤原千花,秀知院学生会的书记,以其天马行空的思维和旺盛的好奇心闻名。她原本正抱着一叠文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赶往学生会室,却在看到早坂爱的瞬间刹住了脚步。
她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好奇光芒。
‘早坂今天好奇怪哦?’藤原千花歪了歪头,内心嘀咕着。
强烈的探究欲瞬间占据了藤原千花的大脑。她立刻改变了方向,放轻脚步,借助走廊上的立柱和来往学生的身影作为掩护,悄悄地跟在了早坂爱身后。
‘走路姿势没精神,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反应为零……是重大发现啊!是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烦恼?’
早坂爱对身后的“小尾巴”并非毫无察觉。她的职业素养和本能早已将藤原千花那算不上高明的跟踪尽收眼底,若是平时,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优雅地摆脱或者反过来戏弄一下这位好奇心过盛的书记。
但现在,她只是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无奈和厌倦。
四宫家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面对四宫辉夜。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情感上却早已情同姐妹的大小姐。
虫箭的失败像是一道催化剂,逼着她必须尽快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
可是……坦白?
早坂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四宫辉夜最讨厌的就是背叛,尤其是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
自己多年来以女仆的身份潜伏在她身边,为她处理一切,同时也将她的情报泄露给四宫黄光……这在她看来,无疑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辉夜知道真相后,会多么愤怒?多么失望?她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瞬间支离破碎?
一想到辉夜可能露出的冰冷、疏离、甚至是憎恶的眼神,早坂爱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那种痛苦,远比虫箭贯穿胸膛时更加剧烈。
‘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开口……’
就在她心乱如麻,即将走到学生会室那扇气派的双开门前时,她终于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走廊,用不带丝毫伪装修饰的本音,淡淡地说道:
“藤原书记,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哇啊!”
被直接点破,藤原千花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从一旁的墙壁拐角处跳了出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试图掩饰被抓包的尴尬。
“啊哈哈……被发现啦!”她抱着怀里的文件,小跑到早坂爱身边,笑嘻嘻地说。“只是顺路啦顺路!我也是来找辉夜的哦?”
她说着,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用力拍了拍手里那叠文件,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看,学生会还是很忙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处理呢!”
早坂爱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藤原千花那张活力四射的脸上,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没有戳穿对方那显而易见的谎言,也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份过剩的好奇心。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有些飘忽,显然思绪已经又一次沉入了如何向辉夜坦白的艰难抉择之中。那扇近在咫尺的学生会大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藤原千花看着早坂爱这副心不在焉,甚至带着点魂不守舍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关切。‘早坂同学,真的非常不对劲呢。’
她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早坂爱站在学生会室门前,那副欲进又止、周身笼罩着低沉气压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肯定没错!’她在心中断言,‘早坂和辉夜一定是闹矛盾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
藤原千花天生乐观又热衷于帮助他,尤其是她认为需要帮助的时候,此刻更是觉得自己肩负起了调和好友关系的重任。
“哎呀,站在门口干什么呀!”抱着这样的心态,藤原千花不再犹豫,她几步上前,脸上绽开如同小太阳般温暖又略带强势的笑容,不由分说地伸手,推开了学生会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紧接着,她一把挽住早坂爱略显冰凉的手臂,半拉半拽地将她往房间里带。“进来嘛进来嘛,辉夜肯定在里面的!”
早坂爱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竟真的没有抵抗,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走了进去。
或许,在她那被失败感和迷茫搅得一团乱麻的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隐隐期盼着能有这样一股外力,能有人推她一把,帮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呵,真是懦弱啊。早坂爱在心底无声地自嘲,竟然沦落到需要依靠藤原千花那过度旺盛的行动力来推动局面。
早坂爱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宽敞明亮的学生会室。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室内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道身影。
四宫辉夜端坐在桌后,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冰晶人偶。她黑色长发柔顺地垂泻下来,直至腰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正低头批阅着文件,纤长的手指握着钢笔,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种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静谧之中。
这正是她被称为“冰辉夜”的时期,情感被理智层层包裹,情绪极少外露。
两人突兀的闯入,显然打破了这片宁静。
四宫辉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如同红宝石般瑰丽却缺乏温度的眼眸,先是略带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扫过咋咋呼呼的藤原千花,随即,目光便定格在了被藤原千花半拖半拽进来的早坂爱身上。
“辉夜你看!我把文件送来啦!”藤原千花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四宫辉夜眼神中的那丝冷意,她松开早坂爱,蹦跳到办公桌前,将怀里那叠被她拍得哗哗响的文件“啪”地一声放下。
然后立刻转身,又跑回早坂爱身边,再次拉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往四宫辉夜那边拖。
“来来来,早坂,有什么话就跟辉夜说清楚嘛!”
然而,这一次,随着与四宫辉夜距离的拉近,藤原千花发现自己越来越吃力了。早坂爱仿佛脚下生根了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喘着气,却再也无法让早坂爱移动分毫。
“咦?早坂,你……你怎么不动了呀?”藤原千花不得已停下脚步,喘着气回头望去,只见早坂爱不知何时已深深地低下了头,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座突然降临的沉默雕塑,无论藤原千花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
“唉……”藤原千花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点力气是奈何不了铁了心不动的早坂爱了。
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四宫辉夜,双手一摊,用她那特有的、直接了当的方式说道:“辉夜!早坂今天就魂不守舍的,肯定是有很重的心事,你快来看看!”
四宫辉夜静静地看着低垂着头的早坂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并非毫无波澜。
事实上,这两日在四宫宅邸,她也早已察觉到了早坂爱的异常。虽然早坂依旧能一丝不苟、完美无瑕地完成所有女仆的工作,无论是泡茶、整理文书还是安排行程,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那种仿佛灵魂抽离、只剩下空壳在执行命令的状态,以及那双偶尔会失去焦距眼睛,都没能逃过四宫辉夜敏锐的观察。
她一直在等,等着早坂爱主动向她开口。在她看来,以她们之间多年相伴、远超寻常主仆的默契与情谊,早坂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理应第一个来找她。
这种等待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一丝因对方“不信任”而产生的细微不悦。
此刻,看着被藤原千花强行带到自己面前,却以沉默和抗拒姿态站定的早坂爱,四宫辉夜心中的那点好奇与疑虑更深了。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在藤原千花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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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宫辉夜不疾不徐地走到早坂爱身前,停下脚步。她比早坂爱略矮一些,此刻微微垂眸,审视着对方低埋的头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好几秒,四宫辉夜才用平淡的语调,缓缓开口:“早坂,到底发生什么了?”
早坂爱深深地低着头,金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筹措了几秒,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天在花园里,端木辰冰冷的话语。
她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藤原千花还在场,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开口:“辉夜大小姐。”
她依然使用着敬称,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从小就被四宫黄光安排到您身边。”
早坂爱继续说着,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将自己作为间谍的职责——把辉夜每日的行程、言行、乃至情绪波动,都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四宫黄光的事情,彻底坦白。
“……就是这样。”她终于说完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仿佛置身于悬崖边缘,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四宫辉夜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她的脸庞略微扭曲,试图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裂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早坂……”她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
“你在开什么玩笑?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只是早坂因为最近状态不佳而编造的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