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青叶城西高校,被一层若有似无的低气压笼罩着。并非天气缘故,天空其实是澄澈的蔚蓝色,阳光慷慨地洒满校园,樱花花瓣依旧悠闲地飘落。这是一种源于人心深处的、无声的凝滞,尤其盘踞在排球部成员之间。
晨训的体育馆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排球撞击地面的沉闷震动、少年们中气十足的呼喊……这些构成日常背景音的要素虽然依旧存在,却象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失去了原有的穿透力和热度,变得有些机械和压抑。每个人的动作似乎都带着一份不必要的谨慎,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迟疑和探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沉默。
及川彻依旧是第一个到达体育馆的,他的出现本身就象是一剂试图强行激活氛围的强心针。他脸上挂着与往常无异的、略显轻浮的璨烂笑容,声音明亮地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队员,甚至象平时一样试图去逗弄一脸严肃做着准备活动的岩泉一。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笑容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他棕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高度专注的、如同精密雷达般不断扫描全场的观察力。他的每一个玩笑,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拍肩,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时刻评估着队伍的整体情绪,尤其是那个角落里的——
雪村月白来了。
他准时出现在体育馆,穿着熨烫平整的运动服,月白色的短发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失控从未发生。他沉默地完成热身,沉默地进行着基础练习,沉默地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再沉默地扣杀出去。他的动作依旧标准,甚至因为过度专注而显得更加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刚转学来时还要冰冷彻骨,仿佛一夜之间又将所有好不容易融化些许的坚冰重新冻结,并且加厚了数倍。那是一种无形的、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探询的绝对屏障。他的翡翠色眼眸低垂着,视线牢牢锁在地面或排球上,避免与任何人有哪怕一瞬间的眼神接触。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唇瓣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整个人象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任何试图靠近他半径两米之内的人,都会感受到那股几乎形成实质的、生人勿近的低压气场。矢巾秀在一次练习中不小心将球传得离他稍近了一些,雪村月白虽然没有明显的躲避动作,但全身肌肉瞬间的紧绷和骤然冷却的眼神,让矢巾秀硬生生刹住了上前捡球的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国见英则始终保持着更远的距离,懒洋洋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移动范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雪村月白产生交集的路径。
及川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心象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液体里,一阵阵发紧。他看到雪村月白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缠绕的绷带,那是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小动作;他看到在一次跳跃落地时,雪村月白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或许是被昨晚他自己激烈的动作拉伤了某处肌肉;他还看到,即使是在最需要沟通的防守配合练习中,雪村月白也彻底回到了最初的、完全沉默的状态,只用最基础的肢体动作示意,仿佛又变回了那台未曾接入网络的精密机器。
及川彻没有象往常一样,带着璨烂的笑容和亲昵的“yuki酱”凑过去。他没有试图用玩笑打破那层坚冰,没有强行递上运动饮料,甚至没有过多地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知道,此刻任何形式的关注,对雪村月白而言都可能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一种提醒着他昨夜不堪与失控的刺激。
他只是如常地组织着训练,下达指令,给出托球。但他的每一个传给雪村月白的球,都比以往更加精准,更加稳定,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安心的信赖感,仿佛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球依旧会传到最合适的位置,我依旧在这里。除此之外,他克制住了所有靠近的冲动。
晨训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结束。队员们各自散去洗漱,准备迎接一天的课程。更衣室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交谈声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正常。
雪村月白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白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
及川彻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柜子前。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了一个用精致浅绿色包装纸包裹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银白色的丝带,打着精巧的结。里面是他昨天训练结束后,特意绕远路去那家很难预约的甜品店买来的招牌巧克力柠檬挞——清甜微酸,口感轻盈,是雪村月白少数明确表现出偏好的口味之一。
他拿着盒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冷的铁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属于雪村月白的、编号为9的鞋柜,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担忧、心疼、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对方的欲望,以及昨夜搜寻无果的无力感,都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他知道雪村月白现在最需要的是空间和时间。但他也无法什么都不做,放任那个家伙独自在冰冷的堡垒里舔舐伤口。那种无声的、自我封闭的痛苦,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窒息。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那个9号鞋柜前,动作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里面一如既往地整洁空荡,只有一双放置得一丝不苟的室内鞋。他将那个系着丝带的精致盒子,轻轻地、正正地放在了鞋子的旁边。浅绿色的包装在灰暗的鞋柜内部显得格外清新柔和,像投入死寂潭水中的一片嫩叶。
他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或话语。他知道雪村月白能明白是谁放的。这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逗弄和试探性质的“投喂”,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尊重你的界限,我不过问,但我在这里。一点点你喜欢的甜味,或许能稍微驱散一点点苦涩。
做完这一切,及川彻轻轻关好柜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背起自己的背包,和岩泉一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更衣室。他的步伐看起来依旧轻松,但背影却比平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学生们匆匆涌入教程楼。雪村月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低着头,步伐很快,象是要避开所有流动的人群。他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柜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清淅地倒映出鞋柜内部那个格格不入的、精心包装的浅绿色盒子。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盒子上,银白色的丝带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雪村月白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色。周围同学匆忙换鞋的嘈杂声、说笑声、柜门开合的碰撞声……这一切似乎都在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安静躺在鞋柜里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盒子。
他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冰绿色的眼眸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而复杂的波澜。那里面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一丝几乎被本能唤起的、对于甜食的微弱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无措。
他以为会看到恐惧、厌恶、探究、甚至是怜悯的目光。他以为经过昨夜那般不堪的、将内心最丑陋的伤疤暴露于人前的失控后,那些刚刚创建起来的、脆弱而温暖的日常联系会彻底碎裂,他又将回到最初那个被所有人敬而远之的孤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重新筑起更高、更厚冰墙的准备。
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这份沉默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小心翼翼放置在私人空间里的……关怀。
它安静地在那里,不象言语那样具有压迫感,不象目光那样令人无所适从。它只是存在着,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无声地穿透了他刚刚重新加固的心防,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不曾设防的角落。
一种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和眼框,来得凶猛而陌生,让他不得不猛地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他飞快地四下扫视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然后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斗,极轻地碰触了一下那光滑的包装纸。
仿佛触电般,他又迅速收回了手指。
尤豫了几秒,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它不大,却仿佛有千钧重。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浅绿色的包装纸在他苍白的指尖映衬下,显得愈发鲜亮。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换好鞋,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象是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整个上午,那个浅绿色的盒子都安静地待在他的书包最里层,象一个沉默而温暖的秘密。即使没有打开,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甜点的存在,象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火种,在他冰冷而混乱的内心里,固执地燃烧着。
及川彻……前辈。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掠过,带来一阵复杂而汹涌的暖流,以及一丝更加深重的、他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