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队！”
双方队员拖着疲惫却依旧紧绷的身体，在网前整齐站成两排。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多谢指教！”整齐划一的喊声在体育馆内回荡，带着比赛结束后特有的复杂情绪——胜者的克制与败者的不甘。
简单的致意后，乌野的队伍没有过多停留，在队长泽村大地沉稳的带领下，迅速开始收拾器材，准备离开。
影山飞雄的目光扫过青城这边，尤其在及川彻和雪村月白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更强对手的渴望。日向翔阳则是一副精力尚未耗尽的模样，一边帮忙收球，一边还在兴奋地和身边的山口忠说着什么，偶尔看向雪村月白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挑战欲。
夕阳的馀晖通过体育馆高处的窗户，将场馆内漂浮的尘埃染成金色。练习赛结束后的青城排球部，气氛却不如胜利应有的那般轻松热烈。虽然最终逆转取胜，但过程暴露的问题同样清淅可见。
雪村月白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因为多次的重扣和救球而微微发红，残留着麻麻的触感。翡翠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地翻涌着。失败的苦涩是清淅的，但比那更清淅的，是第三局比赛中那种截然不同的体验——被精准引导、被完全信任、将全身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的畅快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他心中交织，让他一时有些沉默。
“好了，别都哭丧着脸了。”及川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扬起那种惯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不过是一局练习赛而已，在没有及川大人的情况下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最后我们不还是赢了吗？对吧，iwa酱？”
他故意用骼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岩泉一。
岩泉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还是配合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硬朗：“虽然第一局输了，但是暴露出来的问题比赢下一局比赛更重要。”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队员，“尤其是配合和沟通！回去都给我好好复盘！”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精神提振了不少。
“不过，”岩泉一顿了顿，目光在月白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一局，打得不错。”
这已经是岩泉一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及川彻笑嘻嘻地凑到月白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身体的瞬间僵硬，但又很快放松下来，“听到没，yuki酱？打得不错哦~好啦，我们去听入畑教练的复盘吧”
月白被他带着晃了晃，轻轻点了点头：“…嗯。”
队员们围坐在场边，听着入畑教练进行赛后复盘。教练的脸上并无太多喜悦，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白板上画满了刚才比赛的战术示意图和潦草的笔记。
“虽然赢了，但暴露出的问题依然明显，尤其是配合，关键时刻的沟通还是不够流畅。”教练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沟通”两个字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进攻线路时有重叠，防守补位不够果断，掩护的意图和时机都可以更好…这些不是单靠个人能力就能掩盖的。”
他的视线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留，最终落在了那个沉默的白发少年身上。
“雪村。”教练点名道，“你的天赋是很不错，但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你需要更主动地去融入这个体系，听懂了吗？”
雪村月白坐在人群边缘，微微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眼，翡翠色的眼眸看向白板，又很快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他将教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那些关于跑位、掩护、时机、信任的词语，象一颗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却持续扩散的涟漪。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复盘结束后，队员们各自散去做放松练习或准备回家。雪村月白默默地将器材归位，动作一丝不苟。及川彻走过雪村月白身边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别太在意啦yuki酱，iwa酱和教练就是喜欢吓唬人~下次及川大人给你传更棒的球！”
雪村月白没有回答，只是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啊，”及川彻的语气稍稍正经了一些，转而面对着他，棕色的眼眸里带着难得的、纯粹的指导意味，“光有及川大人的完美传球是不够的。小不点和小飞雄…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确实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对吧？”
他指了指正在离场的乌野队伍。
“看到了吗？”及川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月白耳中，“他们几乎没有提前沟通。但是小不点却能闭着眼睛打到小飞雄给他的每一个球。信任不是嘴上说说的，yuki酱。”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要用这里，还有这里，去感受队友的位置，去预判球的走向。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比喊破喉咙都有用。”
月白认真地听着，冰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及川彻。这些话，岩泉一或许也说过，但从及川彻嘴里说出来，结合着方才赛场上那切身的体验，仿佛有了不同的分量。
“当然啦！”及川彻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叉着腰，“想要达到及川大人这样能够读懂所有攻手心思的境界，你还差得远呢~不过没关系，及川大人会好好教导你的！”
“喂，垃圾川，别吹牛了，过来帮忙收拾！”岩泉一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哈？你在那边说什么呢？！”
及川彻一边抱怨着一边跑开，留下月白独自站在原地。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缓缓握紧。
信任…吗？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正在认真擦拭地板的渡亲治，正在和松川讨论拦网时机的花卷，正在默默练习发球动作的矢巾秀，还有那两个虽然疲惫却依旧在互相鼓劲的一年级生金田一和国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被岩泉一吼着却依旧笑嘻嘻地帮忙搬器材的及川彻身上。
这些，就是他的…队友。
一场失败，一次来自乌鸦的强力挑战，象一记重锤，敲碎了些许包裹着他的坚硬外壳，让某些新的东西，得以窥见缝隙，悄然生长。
他知道自己很强。但他也开始明白，要想变得更强，他需要学会如何与身边的这些人，产生更深切的联系。
夜晚悄然降临。
空无一人的青城体育馆再次亮起灯，孤零零的一盏，在偌大的场馆中央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雪村月白去而复返，换上了干净的训练服，额发依旧有些潮湿。
他站在发球区，一次又一次地将球抛起、助跑、起跳、挥臂。砰砰的击球声在寂静的场馆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清淅而固执。
他练习的不仅仅是发球。更多的时候，他在重复着白天比赛中那些感觉不畅的扣球和调整攻动作。他会突然停顿下来，皱着眉思考片刻，然后再次尝试，调整着步伐、起跳的时机、手臂挥动的角度。
象是在和自己较劲，试图将白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和身体感受到的些微滞涩感，通过这无数次单调的重复，彻底消化、吸收。
他不知道的是，在体育馆门口的阴影里，依靠着门框站着一个身影。
及川彻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没有穿着运动服，只是套着校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场内那个一次次起跳、挥臂的白色身影。暖黄的灯光勾勒出雪村月白专注而认真的侧脸轮廓，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发梢。
及川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嬉笑玩闹的表情，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沉静的观察。他看着雪村月白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微调，看着他那份近乎笨拙的执着和沉默的努力。
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走进光晕里。只是象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耐心的观察者，静静地靠在阴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雪村月白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最终停了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了一会，然后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排球。
他没有发现门口的身影，收拾好东西，关掉了场馆的灯，融入夜色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及川彻才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踱步到方才雪村月白练习的地方。场馆内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通过高窗洒下清辉。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光洁的地板，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无数次起跳落地留下的震动。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颗被遗漏在角落的排球。
他将球捡起来，托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的表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练习者手掌的温度和汗水。
黑暗中，及川彻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极浅的弧度，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玩味。
“真是个…不得了的乖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