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喧嚣鼎沸，空气仿佛被观众的欢呼与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共同煮沸。记分牌上显示着刺眼的数字，第二局比赛刚刚开始不久，青叶城西已然落后四分。
哨声吹响，比赛继续。替补二传手矢巾秀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张开，试图模仿及川彻那举重若轻的托球姿态。然而，当球传向网前时，弧度却略显迟疑，力量也欠缺了那份精准的爆发。
雪村月白早已助跑起跳，他的时机抓得极准，身体在空中极致舒展，白色的发丝因汗水而微微黏附在额角，冰绿色的眼眸紧盯着来球。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二传手惊叹的高度和姿态，一个完美的进攻机会。
但球，却慢了半拍。
它没有抵达预想中那个最舒适、最能发力的击球点，而是略显无力地坠向他的身侧。月白在空中强行拧转腰腹，手臂竭力后引，试图弥补这细微的误差——
砰！
球重重地砸在拦网手的指尖，变向后高高弹起，飞向了界外。
“触球出界！乌野高中得分！”裁判的宣判声如同冰冷的雨滴，浇在青城队员的心头。观众席上载来乌野支持者的欢呼，以及青城支持者压抑的叹息。
雪村月白轻盈落地，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缺乏表情的淡漠。只有离他最近的金田一勇太郎，或许能看到他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睫毛几不可察的快速颤动。
“抱歉！我的！”矢巾秀急忙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懊恼。
雪村月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向道歉的队友。他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翡翠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要将其灼穿。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缠绕的白色绷带。
混乱，如同无声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一切。
失去了及川彻这颗大脑，青叶城西仿佛一个被抽去灵魂的巨人。进攻杂乱无章，矢巾秀的托球时而过高，时而过低，时而太近网，时而又太拉开，完全无法有效调动起每一位攻手，更别提激活月白这具拥有最恐怖火力的炮台。
防守更是漏洞频出。缺乏及川那洞悉对手意图的预判和清淅的指令，青城的拦网时常慢半拍，后排防守的补位也显得尤豫不决，彼此之间的呼应有如梦呓。
反观乌野，在影山飞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准引导下，整个队伍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般高效运转。
又一次，影山的双手轻轻托出，球以一道诡异的弧线急速升空。日向翔阳如同挣脱地心引力般蹿起，他的身影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手臂挥下时，排球已然化作一道橙色的闪电，精准地劈在青城防线的空档。
“咚！”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又一声得分哨响。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才是武器应有的样子——被完美地掌控、引导，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月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徒劳地奔跑，一次次奋力起跳。他的高度依旧惊人，力量依旧蛮横，但在整个团队脱节的混乱中，每一次扣杀都显得孤立而勉强，。他的超强个人能力，反而在团队的一次次失误衬托下，被放大成为一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标签。
他甚至能听到观众席上隐约的议论。
“那个白头发的新生…跳得是真高啊。” “但好象完全融不进去呢…” “果然及川君不在，青城就完全不行了啊…”
这些声音细微却尖锐，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一次防守回合，乌野的扣球直冲两人之间的空隙。雪村月白和金田一几乎同时移动。
“我来！”金田一喊道。
但雪村月白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鱼跃而出，手臂竭力伸展。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球的瞬间，他眼角的馀光瞥见了位置更好的金田一那愕然又收住动作的神情。
“糟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球擦着他的指尖飞向了后方，无人接应。
失误。
入畑教练在场边猛地捶了一下椅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用力揉了揉眉心。
雪村月白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有人责怪他，但这种沉默的包容，反而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那个平时轻浮吵闹、总是笑着叫他“yuki酱”的前辈，对于这支队伍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是心脏，是枢钮，是让所有乐器得以合奏的指挥。没有了他，再锋利的刀刃，也只是一块孤零零的、无法发挥作用的金属。
暂停的哨声响起。队员们沉默地走向场边，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雪村月白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机械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却感觉不到任何滋润。他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入畑教练急促地布置战术，那些话语进入他的耳朵，却难以在混乱的思绪中找到落脚点。
雪村月白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斗的指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立感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自己有能打破铁壁的力气，也有能打出超手扣球的跳跃能力。但他的强大，在此刻的混乱中，发挥不出分毫。
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听到那个轻快的声音叫出“yuki酱”，如此渴望看到那个游刃有馀的身影站在网前，用精准无比的托球，引导他去往最能摧毁敌人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最后在雪村月白身上停留了一瞬。雪村月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抿了抿唇，将指尖掐得更深。
哨声再次响起，暂停结束。
雪村月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冰绿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焦距，但那深处，却沉淀下了一丝更为复杂晦暗的色彩。他沉默地走回场内，背影在喧嚣的赛场中央，显得愈发孤寂而倔强。
比赛，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