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皓投身於九龙城寨那不见天日的地狱训练时,他当初隨手布下的另外几颗棋子,也开始在阳光下,悄然发酵,散发出惊人的能量。
在正式开启自己那疯狂的地狱式训练之前,林皓曾將阿虎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桌子上,摆著几个厚厚的、装满了现金的信封,以及一份名单。
“阿虎,”林皓將名单和信封,推到了他的面前,“交给你一个任务。”
阿虎拿起名单看了一眼,上面,全是一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早已退出江湖的老人名字。
“皓哥,这是?”
“这是我们『社团养老金』计划的第一批发放名单。”林皓平静地说道,“上面的人,大多是当年跟隨『过江虎』黎雄大哥,在西环码头打江山时,因伤退役的老兄弟。”
“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送到他们每一个人手上。”
阿虎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情愿。
他挠了挠头,用一种憨直的语气说道。
“皓哥,我知道您讲情义,心善。”
“但是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和典奎那个疯子开战了,正是缺钱缺人的时候。把这么多钱,在这些已经打不动了的老傢伙身上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这番话,清晰地,反映出了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一个典型的、只讲究即时战斗力和实用主义的古惑仔思维。
林皓看著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所以,我才让你去。”
他看著阿虎不解的眼神,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只有一个要求。每到一户,不准把钱放下就走。你必须坐下来,陪老前辈们,喝杯茶,听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
“这是命令。”
带著满肚子的困惑,阿虎领命而去。
他带著两个兄弟,按照名单上的地址,来到了港岛西区,一栋最破旧的公共屋邨里。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餿掉的酸腐气味。
他们找到了名单上第一位“豹叔”的家。
门打开的那一刻,阿虎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开门的,是一个独臂的老人,脸上布满了风霜的褶皱,眼神浑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甚至还有破洞。
屋子里,更是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你们是边个啊?”豹叔看著门口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豹叔,”阿虎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囂张,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恭敬的语气说道,“我们是洪兴的兄弟。奉我们大佬,林皓,皓哥的命令,来看看您。”
豹叔看著眼前这几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洪兴?哼,我已经十几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怎么,蒋龙头他老人家,还记得我这个废人?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去为他收数,还是看场啊?”
阿虎没有因为对方的讥讽而动怒,反而,將腰弯得更低了。
“豹叔,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恭敬。
“我们是奉皓哥的命令,来给您送这个月的『养老金』。皓哥说了,从这个月开始,所有像您一样,为社团负过重伤、退役下来的老前辈,每个月,都能领到这笔钱,直到终老。另外,您孙子的学费,我们的『教育基金』,也包了。”
“养老金”三个字,让豹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看著阿虎递过来的、那个厚得有些夸张的信封,颤抖著手,接了过去。
当他看到里面,那一张张崭新的千元大钞时,这位在刀光剑影中,连眉头都没皱过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洪兴”
“洪兴还没忘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啊”
阿虎遵照林皓的命令,没有离开,而是在屋里那张破旧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豹叔以为他是真心想听,便打开了话匣子,激动地,向他讲述起了当年。
他讲起了,自己是如何跟著蒋龙头的父亲,打下铜锣湾的江山。
他讲起了,那个如同猛虎下山般,无人能敌的“过江虎”黎雄。
讲到兴起时,他甚至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看到没!这道疤,就是当年在码头,跟东星的人火拼时留下的!”
豹叔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一仗,要不是雄哥,我早就没命了!他为了救我,后背上,自己硬生生挨了三刀!他当时就跟我说,『我们洪兴的兄弟,只要还有一个能站著,就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倒下!』”
听著豹叔那充满了自豪和热血的回忆,阿虎,这个新时代的打仔,仿佛穿越了时空,亲眼看到了那个他从未经歷过的、充满了“情义”与“荣耀”的旧江湖。
他听著,听著,不知不觉,竟听得入了迷。
他终於,在这一刻,深刻地理解了林皓的“养老金”计划,其背后真正的意义。
皓哥的不是钱,是在“买回人心”。
皓哥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能赚钱的团队,更是一个能让所有兄弟,无论伤残老去,都能有尊严、有保障的家。
皓哥那套看似“斯文”的规矩和制度,其最终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守护他心中最看重的、最原始的兄弟义气!
当阿虎从豹叔那间破旧的小屋里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让他感到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递出去的,不是威胁,而是希望。
他第一次收穫的不是恐惧,而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这份感觉,远比砍倒几十个敌人,还要让他感到满足。
同样的一幕,在港岛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这件事,如同一阵温暖的春风,吹散了许多社团老人心中的寒意。
它也像一阵凌厉的秋风,吹进了西环码头那间与世隔绝的“铁血拳馆”。
拳馆內,典奎手下那群思想传统的拳手们,在训练的间隙,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爭论。
“听说了吗?b哥手下那个新来的林皓,在给咱们退役的兄弟们发钱!豹叔、坚叔他们都拿到了!”
“他妈的,这小子安的什么心?想收买人心,挖典奎大哥的墙角?”一个年轻拳手不屑地说道。
一个年长的拳手却嘆了口气,反驳道:“收买人心?那也是真金白银!豹叔的孙子,下个学期的学费,终於有著落了!我们跟著典奎大哥,讲的是义气,没错!可义气,能当饭吃吗?能当药费吗?”
人心,这杆最难测量的秤,第一次,在铁血拳馆內部,开始了悄然的倾斜。
城寨,天台。
第五天的地狱训练。
林皓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准时出现。
阿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他的出手,却似乎比前几天,更重了,也更快了。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断地轰击在林皓的身上。
但这一次,林皓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被动地挨打。
他开始闪避!
他將这几天通过復盘分析出的、阿阎所有的攻击习惯,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开始能够预判!
虽然,他依旧狼狈,依旧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撑过了一分钟,两分钟
最终,在第三分零七秒的时候,他抓住阿阎一个攻击的间隙,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出了一记虽然软弱无力,但却精准无比的直拳,轻轻地,擦过了阿阎的肩膀。
然后,他才因为力竭,被阿阎一脚扫倒在地。
阿阎缓缓地收起了拳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擦中的肩膀,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快要昏迷,但嘴角却带著一丝笑意的林皓。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动容”的情绪。
“你的架子,太高了。”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指点了一句。
“力量,都散了。”
就在林皓为自己这一点点进步而感到欣喜时,一个噩耗,却突然传来。
他的大哥大,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是薛神医。
林皓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薛医生焦急到极点的声音。
“林先生!不好了!阎薇她她突然病危!血小板指数降到了极限!急需输血!马上!”
林皓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间破旧的诊所。
诊所內,气氛凝重得如同停尸房。
阎薇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手腕上简陋的仪器,正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阿阎,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呆呆地守在妹妹的床边,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拳头,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城寨里的地下血库,来源不明,风险太高了!”薛医生满头大汗地对林皓说道,“我们现在,急需找到匹配的、乾净的血源!否则,她撑不过今晚!”
瘦猴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在这危急关头,林皓却反而进入了绝对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海。
他立刻拿出电话,拨给了远在铜锣湾的阿俊。
“阿俊,立刻执行紧急预案!”
“是,皓哥!”电话那头的阿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应道。
“调出我们核心团队所有兄弟的『入职体检报告』!我需要一个名单,筛选出所有o型血,不抽菸,没有肝病史的兄弟!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这是他当初定下的规矩,所有核心成员,都必须建档,包括最详细的体检报告!
他身边的瘦猴,看著皓哥在这生死关头,竟然还在有条不紊地下达著指令,调取著那些他们当初还抱怨过的多余资料,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震撼。
“原来原来皓哥当初让我们强制体检,不只是为了我们的健康”
三分钟后,阿俊的电话,准时回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激动。
“皓哥!找到了!我们二十多个兄弟里,有四个人,血型匹配,所有指標,完美符合!”
“哪四个?”林皓立刻问道。
“第一个,是石头哥。另外三个,是巡逻队的阿彪、负责麻將馆安保的瘦仔陈,还有还有”阿俊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还有谁?”
“还有虎哥。”
阿虎!
听到这个名字,林皓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林皓的核心团队中,每个人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
石头,是绝对的忠诚与可靠的武力。
瘦猴,是灵活的情报与江湖的触角。
阿俊,是理性的財务与现代化的管理思维。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阿俊说道。
而阿虎,他代表的,是旧江湖。
他衝动、热血、信奉拳头、讲究最朴素的“输了就认,贏了就喝”的兄弟义气。
他身上,有著所有传统古惑仔的优点和缺点。
林皓从收服他的第一天起,就在试图將他,改造成適应新规矩的战士。
林皓让他当巡逻队长,是看重他的勇猛;让他遵守纪律,是希望磨平他的稜角。
阿虎对林皓的感情,也很复杂:他敬畏林皓的力量,他佩服林皓的智慧,所以他选择服从。
但是,他真的从心底里,理解並认同林皓那套“自律”、“规矩”和“理性至上”的理念吗?
不一定。
他性如烈火,做事全凭一股衝劲。
让他去为兄弟打生打死,他绝不含糊。
但让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还在敌营(城寨)里的陌生女孩,去冒著危险,安安静静地抽血救人,他愿意吗?
还是那句话,不一定。
林皓能强制要求他来,但这样一来,双方之间免不了多了些嫌隙,在这样的江湖里,一丝嫌隙,很可能就会在以后的不知道哪一天里,要了林皓的命。
不过没关係,就算是三个人,也应该够了。
林皓吩咐阿俊。
“用对讲机,把他们四个,全部接到我的线路上。我有话,要亲自对他们说。”
几秒钟后,电话里,传来了石头、阿彪、瘦仔陈和阿虎四人,略带疑惑的声音。
“皓哥?”
林皓走到诊所的窗边,看著城寨里那片压抑的夜色,声音,却异常清晰和沉稳。
“兄弟们,我现在在九龙城寨。”
“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朋友,他的妹妹,快要不行了,急需输血救命。”
“这不是社团的任务,也不是堂口的命令,是我林皓,私人的请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阿俊已经查过,你们四个的血,是乾净的,也能救她。但这里是九龙城寨,很危险。诊所的条件,也很简陋。过来帮忙,可能会有风险。”
“所以,这件事,全凭自愿。你们有任何一个人,现在说个『不』字,我都绝不勉强,我们还是好兄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先响起的,是石头那如同岩石般,沉稳可靠的声音。
“皓哥,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別说抽血,就是要我这条命,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已经在路上了。”
紧接著,是阿彪和瘦仔陈,那爭先恐后的声音。
“皓哥!我们烂命一条,是您给了我们今天!抽点血算个屁!我们马上到!”
最后,电话里,只剩下了阿虎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犹豫的时候,阿虎那如同炸雷般的、带著一丝彆扭和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里吼了出来。
“操!不就是抽点血吗?!搞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皓哥,我今天去看了豹叔,我现在明白了,敢打敢杀,屁用没有!”
“我一定要跟著你!混出个名堂来!”
“別说去城寨,你就是要我去闯赤柱,我他妈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把地址发过来!老子第一个到!”
听著电话里,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毫不犹豫的回应。
林皓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滚烫的热流。
林皓看向医生,用一种充满了绝对自信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医生,准备好你的设备。”
“我的兄弟们”
“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