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汪庆所在的船队,浩浩荡荡驶入青石码头。
岸边上,二十多辆马车,整齐排列,车夫们检查马匹的韁绳与车辙,確保一切稳妥。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马粪味与码头独有的咸腥交织在一处,为这冬日的码头添了几分生动。
前方,林之孝身前,一名二十岁左右,手持川扇,风度翩翩的锦衣少年,迫不及待的迈步上前,衝著楼船,躬身行礼道:“贾璉见过姑母!”
说罢,便命人搭舢板,遮挡帷幕。
少顷,林之孝家的来到船沿:“先让他们收拾著,太太请璉二爷上船说话。”
“啊?”
贾璉一脸诧异的跟著林之孝家的上了船,待见到贾敏,忙又行礼道:“侄儿见过姑母!”
“对了,存盐的庄子可备下了?”
“都安排好了,姑母儘管放心,自有人带他们去安置。老太太还在府里等著”
贾敏却道:“不急,让他们先把箱笼行李都搬上车”
荣国府,荣庆堂。
与林黛玉初入贾府时不同,不但寧荣两府的大姑娘、小媳妇,一眾太太、奶奶,齐聚一堂,就连贾赦、贾政、贾珍、贾蓉等人,也都聚集在此。
加上满屋子的大丫鬟,將个荣庆堂挤得满满当当。
斜靠屋子中央罗汉床上的贾母,面露不耐道:“不是说今儿一早就到,璉二怎么办事的?去了这么久,这都过了晌午,怎么也没把人接回来?”
王熙凤也没如林黛玉进府时一样,半道赶来,而是一早就在荣庆堂上等著。
闻得此言,连忙打趣道:“素闻老太太最是疼爱姑妈,我原还不信,这会子,人还没到就埋怨起孙子了。许是姑妈带的箱笼太多,路上耽搁些也是有的。”
“我不过是听说她在扬州遭了盗匪,心里惦记些罢了,哪里就埋怨璉二了?”
贾母笑骂道:“说一句顶三句,你这张嘴,真真不饶人!”
邢夫人见凤姐儿哄得贾母开心,也不甘人后,凑趣道:“老太太稍安勿躁,前阵子,不是还差人回来传话,让府里预备方便存盐的庄子吗?老太太不也问了话,姑太太一切安”
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对面的贾赦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嚇得邢夫人脖子一缩,声音也戛然而止。
也怪贾敏只让荣国府预备存盐的庄子,却並未交代清楚这批盐的归属。
贾赦想当然的以为,这批盐是妹夫给自家谋的福利。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可到底东西有別。
原想著,把消息捂住,闷声发大財,不料,却被邢夫人当眾点破。
偏偏贾珍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不免担心他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想到这,贾赦警惕的瞥了贾珍一眼,果然看见他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不禁又给邢夫人暗暗记了一笔。
知子莫若母,贾赦什么德性,贾母一清二楚,那点小动作自然也瞒不过贾母。
只是,当著一眾小辈,也不便指责自家的好大儿,便教训起邢夫人道:“她难得回来,尽扯那些俗物做什么,也不怕扫兴!”
“媳妇知错了!”邢夫人连忙告罪。
她暗自纳闷,王熙凤嘴里的箱笼难道就不是俗物了?怎么到了自己这头,不但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惹得一身骚。
邢夫人哪里知道,那些箱笼,是贾敏出嫁时的陪嫁,说出来贾母只会面上有光,自然开心。
可那批盐,心心念念也就罢了,说出来,却有损荣国府的体面。
邢夫人不敢埋怨贾母和贾赦,却只恨王熙凤把自己带偏,看她的眼神,也不免露出几分敌意。
王熙凤无妄之灾,懒得为她打圆场。
王夫人也乐得看邢夫人笑话,贾政则觉得邢夫人丟份。
其余李紈、尤氏、三春等人,也插不上嘴。
倒是被贾母抱在怀里的贾宝玉,好奇道:“听说姑妈还带个妹妹回来,也不知”
正语带憧憬,却猛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一抬头,就看见贾政冷著脸,眼中带著寒光。
贾宝玉嚇得脖子一缩,连忙把头埋进贾母的怀里。
贾母瞪了贾政一眼,正欲安抚宝贝孙子两句,就听外头稟报导:“老太太,姑太太回来了。”
“快!”
她连忙冲贾赦和贾政,吩咐道:“你们两个,快去迎一迎你妹妹。”
贾敏虽是回娘家,可做为林府的主母,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加上三品誥命在身,自然不是林黛玉这个晚辈入府时可比。
贾赦、贾政不敢怠慢,连忙领命出去迎接。
贾母再也坐不住了,从罗汉床上起身,紧紧盯著屏风处。
少顷,贾敏来到荣庆堂,带著林黛玉跪下行礼:“母亲!女儿不孝,拜见母亲。”
贾母快步上前,搀住道:“快!快起来!”
接著,一把拉住贾敏,回到罗汉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仔细端详起来。
母女二人十年不见,自有一番別情要敘。
猫在罗汉床上的贾宝玉,却是张口结舌,目不转睛的盯著打量著贾敏和林黛玉,连话都忘了说。
待到东拉西扯,问了半天,贾母方挨个介绍起来。
贾敏出嫁多年,只见过王夫人和年幼的迎春,余下的邢夫人、尤氏都是续弦,虽比李紈、王熙凤和秦可卿,过门早了几年,却也是贾敏出嫁以后的事了。
介绍別人,只是互相见礼,唯独王熙凤不等贾母开口,便奉承道:“总听太太提起,姑妈出嫁前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跟姑妈一比,咱们这些个姐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
说到这,又看向贾敏身边的林黛玉,笑道:“別说咱们比不上姑妈,就林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时时惦记哩!”
王熙凤嘴里满是奉承,贾敏却暗自皱眉,邢夫人她还是头一回见,王熙凤嘴里的太太,自然是指王夫人。
虽说二人本是姑侄,可出嫁从夫,当著贾赦和邢夫人的面,称呼王夫人太太,多少有些不妥。
只是,她刚刚回来,见贾母並未指责,也不便多嘴。
贾母却笑道:“甭理她,这是璉二媳妇,如今家里有名的破落户,最是牙尖嘴利。”
王熙凤连忙叫屈道:“可不是我乱说,才將老太太还埋怨璉二办事不利,这么久才將姑妈接回来,叫老太太好等呢!”
她一边说,一边冲贾璉使了个眼色。
贾璉却一脸便秘的模样,欲言又止。
贾敏见状,脸色一红,连忙接过话头,解释道:“若非庆哥儿,女儿怕是就见不到母亲了,此次他运送贡盐,顺便护送我们娘俩入京,我便想著,等他交完差,再带他进府拜见母亲,这才耽误到现在,考虑不周,劳母亲久等了。”
汪庆初入京师,贾敏不免担心他人生地不熟,便一直等到汪庆交割了差事,方才启程。
说到这,贾敏看向冲人群后方,招了招手道:“庆庆哥儿,快上前来。”
眾人循著贾敏招手的方向看去,这才主意到,角落里还猫著一个,气度不凡,面容俊朗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