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杏见贾雨村说的郑重其事,也不曾怀疑,施施然端起酒壶。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不再靠近,打算隔著半张桌子斟酒。
不料,刚伸出胳膊,贾雨村怒斥一声:“叫你敬个酒,离那么远做什么?”
娇杏本就心怀忐忑,听到贾雨村的喝斥,不由一惊,手中的酒壶一个不稳,眼看著就要脱手。
“夫人小心!”
汪庆眼疾手快,屁股一抬,身子前探,伸手兜住了酒壶。
这误会闹得。
汪庆心下暗道,虽是误会,却也是个美丽的误会。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被贾敏搅的不上不下,偏偏看得见,吃不著。
如果贾雨村肯下血本,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又不包熟。
甚至,都不需要耗费自己的情面,只要在见贾敏的时候,如实告诉她贾雨村宴请的目的,便算是兑现承诺了。
他又不是什么道德君子,这种惠而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当然,话虽如此,却也不是陪一杯酒,就能糊弄过去的。
想到这,他非但没有撒手,看向娇杏的眼神,反而多了几分审视猎物的贪婪。
娇杏不由一滯,骇然抬头,正迎上汪庆灼热的目光。
二人俯身相向,几乎脸贴著脸,四目相对,那股混杂著酒气的灼热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一股异样的情绪,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娇杏的脸上不自觉浮现一抹嫣红,眼中也仿佛要滴出水来。
只因当年多看了那么一眼,她便一举成为知府的侍妾,虽没能跨越阶层,可因为颇具风情,深得贾雨村喜爱,非但不用再做下人活计,还有丫鬟、婆子伺候。
后来更是被扶了正,纵然是续弦,但一个丫鬟能够给进士老爷填房,也是难能可贵。
可到底老夫少妻,贾雨村三十好几才中的进士,权利才是最好的春药,起初倒还罢了,可自打贾雨村丟了官职,没了俸禄和灰色收入,早已不復当初的春风得意。
正应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过门不久,便遭遇贾雨村意志消沉。
不但日渐颓废,萎靡不振,还脾气渐长。
她给贾雨村做小,本就是阴差阳错,偏偏刚被扶正,贾雨村便丟了官。
古人信命,原本升官发財死老婆的贾雨村正意气风发,可好景不长,刚把娇杏扶正,就丟了官。
贾雨村当然不会自己找原因,不免將原因归结在娇杏的头上,不但不復往日的温情,更是对其横挑鼻子竖挑眼。
而今,骤然遇见身强体壮,年轻气盛,又仪表不凡的汪庆,不免心生涟漪,感嘆命运多舛。
在面对汪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时,也不觉有些失神。
汪庆见状,並未得寸进尺,反而收敛了神色,顺势夺过酒壶,道:“不过是一件俗物,我与贾西席一见如故,怎好再劳动夫人斟酒,还是我替夫人斟酒吧!”
此刻还有冷子兴在场,贾雨村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可能让娇杏扫榻以待。
娇杏闻言,这才猛然惊醒,正不知所措,却见贾雨村从身后递过一只酒杯,催促道:“还不快谢过汪兄弟!”
听贾雨村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语带催促,娇杏更是面如酱紫,略一犹豫,还是接过酒杯,莲步轻移,来到了汪庆身侧。
汪庆顺势站直了身子,端著酒壶转向娇杏,待將娇杏杯中倒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方举起酒杯,与娇杏轻轻一碰,语带双关道:“贾西席如此盛情,汪某就却之不恭了。”
喝完酒,娇杏无助的看向贾雨村。
只见他闷哼一声,喝道:“毛毛躁躁的,连个酒壶都抓不稳,若非汪兄弟出手,岂非坏了这一桌子好菜?”
说著,將那方端砚往娇杏身前一递,道:“这里不必你招呼了,把这方砚台拿去书房放好。”
娇杏顿时如释重负,赶忙放下酒杯,接过砚台,落荒而逃。
她刚一离开,冷子兴仿佛突然活过来一般,笑著奉承道:“汪兄还真是好身手。”
“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毛手毛脚,让汪兄见笑了。”
贾雨村倒是懂得自找台阶,连忙就坡下驴道:“若非汪兄弟眼疾手快,这一桌子菜沾了酒气,可就真的招待不周了。”
“贾西席一番心意,可不能糟蹋了。”
“来来来,咱们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冷子兴方又开口道:“实不相瞒,如今的这寧荣两门,也都萧疏了”
“哦?怎么说?”
“虽说二府较之平常仕宦之家,气象不同,可主僕上下,安享尊荣者多,运筹谋画者无;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將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內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府中子弟却不愿读书、做官,汪兄救下林公夫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前世看红楼时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听冷子兴说出来,却別有一番感受。
一个奴才的女婿,只凭只言片语,便能看出二府的问题,预测贾家的结局,这个冷子兴確实有点东西,难怪贾雨村会对其另眼相看。
不过,日后不日后的,那是他跟贾敏的事,大可关起门来,慢慢深入交流。
汪庆义正言辞道:“我投军全因兴趣,前途什么的倒是並不在乎。”
“汪兄高义!”
冷子兴连忙吹捧一句,顿了顿,又道:“不过,雨村兄既是同宗,又受聘於林公,若能復起,对寧荣两府也是一件好事啊。”
这次汪庆没有再装聋作哑,反而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
不过,贾雨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却站起身道:“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这”贾雨村连忙挽留,“酒还未尽兴,汪兄弟何必急著走?”
“对对对!”
冷子兴笑道:“相逢即是缘,难得相谈甚欢,不如小弟做东,咱们去外头再喝两杯,顺便听个小曲。”
贾雨村面露意动,看了眼汪庆,道:“二位赏脸来寒舍小聚,怎好让贤弟破费!”
“小弟冒昧登门,未曾准备礼物,还请雨村兄给小弟一个弥补的机会。”
似乎是担心汪庆不答应,冷子兴连忙道:“这扬州城號称富庶甲天下,繁华压两京,商贾云集,可玩之处更是丰富多彩,那些扬州瘦马,各个色艺双全。
她们以瘦、小、尖、弯、香、软、正为標准选拔培养,不但擅长歌舞吹弹,且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双陆象棋,更有甚者,还精通诗词歌赋”
冷子兴早已將汪庆视为色中恶鬼,谈及风月,更是头头是道,口若悬河,末了还不忘怂恿道:“汪兄若有兴趣,不妨一去,若有入得了眼的,梳拢也好,买回去也罢,也不了多少银子。”
倘若换个时间,汪庆或许会半推半就,可临走时答应了贾敏,赶在宵禁前回去。
虽说內外有別,就算彻夜不归,贾敏也未必知道,可保不齐她会向下人旁敲侧击。
眼下,八字刚刚有了一撇,他当然不会因小失大。
另外,贾雨村为了復起,但冷子兴的却没有完全洗脱嫌疑。
勾栏瓦舍,秦楼楚馆热闹喧囂,不比贾雨村家。
有心算无心,万一真有什么埋伏,外头的手下也未必能够听到动静。
汪庆出于谨慎,不愿被冷子兴牵著鼻子走,一拱手,推諉道:“实不相瞒,我对那些风尘女子没什么兴趣,二位好意汪某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