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隨著贾敏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汪庆赶忙从床头的凳子上起身,站好。
约莫又过了五、六息,林之孝家的才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先瞥了一眼静静悬掛的床幔,方行礼道:“太太,庆大爷。”
“人送走了?可按我说的给了双份诊金?”
“是!”
林之孝家的不由一个激灵,忙不迭的解释道:“路上正巧遇上红玉他爹,想著他还要陪大夫抓药,太太身边没人伺候,便让他一併办了。”
说到这,她抬了抬眼皮,又道:“打扰了太太跟庆大爷说话,要么奴婢先去外头候著?”
大宅门里没有新鲜事,哪个大户人家没点腌臢事?
尤其,林之孝家的还是从贾家出来的管事媳妇。
虽说算上护送贾敏回来那次,二人也拢共才见过三面,可那晚贾敏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都丧命,加上,回来以后每每见面都摒退左右,林之孝家的又岂会没有怀疑?
只是,她虽然有所怀疑,却不敢声张,甚至,试图为其遮掩。
一方面,戳穿姦情对於他们一家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虽说他们一家如今已是林府的下人,林之孝甚至还被赐了林姓,但两口子的根,却在荣国府。
就算林如海不迁怒於他们,荣国府难道会轻饶了背主的他们一家?
连累了荣国府里的家人不说,甚至,林如海也不会念著他们的好,反而可能为了遮丑,將他们交给荣国府发落。
另一方面,公不如私,私不如密,倘若真的能为其遮掩,贾敏还能亏待了自己?
说不得有朝一日,自家也能像赖家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荣国府里太太、奶奶一大堆,陪嫁的管事婆子更多,还得互相平衡,而林府,则人丁单薄,没那么多太太、奶奶。
如今,林如海也只信任他们这些荣国府出来的陪嫁下人。
偏偏贾敏陪嫁的丫鬟、婆子又死了大半。
风浪越大,鱼越贵。
她本就不可能声张,当然是选择利益最大化。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种事,她却不能主动请缨。
所以,在听到贾敏似乎有意拖延时间,让其去帐房多领一份诊金,便寻思著快去快回,好顺势把事情挑明。
不成想,紧赶慢赶的回来,却没有预料中的慌乱。
想到这,她不由瞥了眼隔著凳子站在床头的汪庆。
心下暗自腹誹,怎么看著相貌堂堂,一副有力气没处使的模样,该不会只是虚有其表吧?
虽然贾敏看似是在询问诊金,她也並未看出有什么状况,但林之孝家的总觉得语气不善。
原想著,趁机表明立场,多少找补找补,顺便避避风头。
不成想,贾敏却道:“不必了!你来的正好,刚好有事要跟你说。”
“呃”林之孝家的愕然。
一旁的汪庆,正愁没藉口开溜,连忙趁机道:“既然敏姨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话说到一半,他心头闪过一丝明悟,又补充道:“敏姨保重身体,汪庆改日再来探望。”
原本,他以为林之孝家的中途撞见林如海,赶回来通风报信。
可听了二人的对答,方才反应过来,分明是事先没有通气。
结合贾敏执意要將林红玉给自己做小,汪庆顿时心领神会。
这分明是要將林之孝一家,绑上贼船,好叫他们投鼠忌器,帮忙打掩护。
虽然不明白贾敏为何等不及安排妥当,便火急火燎的喊自己前来,並撩拨自己,但无论是她想寻求刺激,还是在增加自己的参与感,汪庆都乐得配合。
所以,当即便做出了回应,留下了改日的约定。
贾敏略一犹豫,方闷声道:“嗯!去吧!”
林之孝家的没能听出话里的玄机,手都被摸过的贾敏,对於汪庆的心思,却心知肚明。
虽明知不该给汪庆念想,可架不住身体诚实。
只是,不同於汪庆,只想实干硬干,贾敏虽然早已在梦中水乳交融,却终究迈不过心里的坎,不敢付诸行动。
除了不想打击汪庆,更多的还是想与他见见面,说说话,寻求一下慰藉。
她深知汪庆色胆包天,生怕他会不管不顾,不请自入,被人撞见,忙又补充道:“等我身子好些了,再让林之孝去叫你。”
贾敏的话,无疑印证了汪庆的猜测,他自无不可,连忙躬身应道:“明白!那敏姨歇著。”
林之孝家的连忙道:“我送送庆大爷!”
她哪里知道,自己成了二人游戏中的一环?
见二人无比坦然,反而觉得自己想多了,虽说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但能躲一时是一时。
另外,她也想趁著送汪庆的机会,思考一下,如何应付贾敏的责问。
不料,贾敏却开口道:“庆哥儿不是外人,自己回去便是。”
“誒!誒!”
这声不是外人,叫林之孝家的一阵恍惚,她一时间摸不清,贾敏是在给单独留下汪庆找藉口,还是真的拿他当成自家子侄,只得硬著头皮道,“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你觉得庆哥儿如何?”
“这”林之孝家的愈发摸不准贾敏的意图,连忙推諉道,“庆大爷毕竟救过太太,奴婢只见过两面,不敢妄加评论。”
“那就拣看得见的说!”
“看得见的?”林之孝家的愈发惊疑不定。
贾敏语带戏謔道:“是啊!纵然只见了两面,但仪表、相貌,总不至於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林之孝家的顿觉头皮发麻,却不敢睁眼说瞎话,只得如实道:“庆大爷相貌堂堂,仪表出眾自不必说。”
说到这,原本按下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小心翼翼道:“又曾救过太太,太太”
原想说,太太待他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
不成想,刚起了个头,却听贾敏道:“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给他做小也不算辱没了红玉。”
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贾敏一直没有將林红玉给汪庆做小的事,告知林之孝夫妇。
不过,正因为有了这个藉口,贾敏才敢毫不避嫌的將汪庆单独留下。
对於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贾敏早已諳熟於胸,林之孝家的路上需要耽误多久,自然瞒不过她。
虽然人心隔肚皮,並不清楚对方的真实想法,但她不遵自己的吩咐,上赶著回来,显然是在防备什么。
相较於面对汪庆时的进退失据,面对自家的陪嫁下人,贾敏有著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她深知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所以,本著欲扬先抑的思路,非但没有露怯,反而连敲带打,故意说的十分曖昧。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確实让林之孝家的始料不及,不禁愕然以对。
贾敏不悦道:“怎么?莫不是你觉得让红玉做小,还委屈了她?”
“不不不!”林之孝家的连忙矢口否认道,红玉能给庆大爷做小,实在是莫大的恩典。”
“你明白就好,这事我已经跟老爷说过了,只是,如今家里可靠又得力的丫鬟不多,適才跟庆哥儿说了,让红玉再跟我一段时间,多读点书,等过了及笄,再让她去庆哥儿身边伺候。”
倘若林之孝家的没有半道杀回,贾敏大可告诉她这是林如海的主意。
而今,则另当別论。
听到这,林之孝家的愈发觉得贾敏此举大有深意,將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情並茂道:“我们一家子都是太太的陪房,自当一切以太太为重。
庆大爷救下太太,於我们一家亦是恩同再造,蒙太太恩典,不但给红玉读书,还抬举她给庆大爷做小,奴婢一家实在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伺候好太太和庆大爷,方能报答太太万一。”
贾敏闻言,顿觉又羞又恼,一把掀开幔帐。
却见林之孝家的左右开弓,啪啪』两个巴掌抽在自己脸上,隨即磕头如捣蒜道:“奴婢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太太责罚。
不过奴婢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奴婢一家皆是太太陪房,若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一家还如何在府里立足?庆大爷救下太太,等同於救了奴婢一家,蒙太太恩典,红玉有幸给庆大爷做小,定当遵从太太吩咐,鞍前马后伺候好大爷,不负太太所託。”
看著匍匐在地的林之孝家的,贾敏一时无语。
原以为一番连敲带打,纵然不能完全打消林之孝家的怀疑,多少也能让她有所收敛。
只可惜,人类的想法並不相通,在林之孝家的听来,这反而成了某种暗示、铺垫。
身为荣国府嫡女,贾敏哪里知道这些底层下人,对於阶级跃升的渴望?
眼见著面对自己的怒火,林之孝家的依旧不知死活,话里有话,贾敏也深感无奈。
倘若將林红玉给汪庆做小,真的是她的主意,贾敏大可收回成命,既可避免瓜田李下,也是对林之孝家的怀疑,小惩大诫。
可偏偏这是林如海的意思,还有对林之孝两口子施恩的意味。
而林之孝家的虽然话里有话,却也滴水不漏,又主动认错,倘若揪著不放,不但显得心里有鬼,小题大做,也容易节外生枝。
也不知是迫於无奈,还是內心也有所期待,贾敏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高举轻放,低声叱道:“这种胡话,以后休要再说。”
林之孝家的闻言,终於一颗石头落了地,忙不迭的磕了个头道:“誒!誒!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只是,她虽口口声声明白,但眼底却充斥著跃跃欲试的喜悦。
贾敏虽看在眼里,却也只能佯装看不见,乾脆放下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