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打眼朝面前去看。
但见那桃木依旧摇曳著枝杈,树身上浮现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美人面庞。
不过此时却显得很是恐惧的模样,瑟瑟缩缩盯著一狐二鬼。
“便是这桃木妖了。”
黑无常开口漠然道了一句,接著便不再多等。
此次为了寻找这最后一块旱神牌,他们可没少费功夫。
只见黑无常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黄红红的符纸,接著蕴气於舌,朝前一吐:“喝!”
黄纸被黑无常一口阴气一吹,当即飘摇而起,在桃林当中翻转,
片刻后变作一把四五人来高的纸斧。
虽然好似是由纸张叠成,但看上去就要比寻常的刀器更显得锋利不少,散发出凌冽的寒芒,直朝著面前的桃木劈砍而去。
桃木妖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猛地拔地而起,树身下长出两只脚来就要逃跑。
却是来不及了。
纸张叠成斧子劈砍在了她身上,
发出“鐺鐺鐺”的金石交接之声。
同时传来的,还有桃木痛苦的呜咽声和求饶声。
“饶命…”
“饶命…”
涂无恙自然领了这开口之事,笑吟吟走上前去,弯著一对碧色的狐狸眼眸问道:
“想活吗?”
想活吗?
当然想活了!
桃木妖哪做他想?立刻回答道:“想活,想活…狐仙您想要什么,直说就好。”
涂无恙笑著点点头,自袖袍中將先前从清幽老道和静持老僧手中得到的木牌取出,在桃木妖面前晃了一晃,开口道:
“要这东西。”
桃木妖眼睛顿时凝了一下,声音也变低了许多,囁嚅著半晌不说半个字出来。
涂无恙见此一幕,也就站起了身,笑道:
“罢了,看来你还是不怎么想活啊…”
黑无常默契地再次举起纸斧来,继续朝著桃木妖身上劈砍而去。
先前时候他虽被这桃妖的幻术所骗,
但无论如何也是中三品中的佼佼者,一旦用起全力,立时就將桃木妖那树身差点劈成了两半,只剩最后一点树皮將两半桃木相连。
眼看著这桃木妖就要没了性命,
她也终於不再苦撑,大声叫喊道:
“我说!我说!饶我一命!饶我一命罢!”
涂无恙挥挥手,示意黑无常暂且停下,朝桃木妖看去:
“怎么?如今愿意说了?”
“这牌子,在何处啊?”
桃木妖躺在地上气若游丝,明显已是快没了活气,只颤抖著声音道:
“奴家说了…狐仙会饶过奴家吗?”
“这是自然。”涂无恙笑的温和。
似乎是在这瞬间被涂无恙那对漂亮的狐狸碧眼给勾了进去,桃妖失神片刻,呢喃道:
“就在奴家身后…就在奴家身后的林子里…”
“国师大人当年將奴家栽种在此地,就是要奴家来守护这木牌…”
“只是几位…几位如今去寻,只怕已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涂无恙眉头一跳。
在他身后,黑白无常的面色也都跟著变得难看了许多。
黑无常猛地一把將你那桃木妖揪起来,厉声喝问:
“怎么就来不及了?”
桃木妖脸上带著恐惧神色,微微转头,朝身后看了几眼,低声道:
“各位难道感受不到吗?旱魃…已经快要出世了…如今,如今再去阻拦,只怕是来不及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
登时,
在这桃木妖身后的林子当中,
就有浓郁到极致的荒气“轰”一声倾泄而出。
瞬间朝著四下蔓延。
在几人眼中,很快从这鬼见愁,桃源中蔓延而出,直接將偌大的临江县覆盖,又朝著整个金华郡蔓延而去。
旱魃出世,天下大旱。
当真…是来不及了。
荒气,已经出现了。
涂无恙与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再不理会那桃木精,径直朝著桃林之后而去。
都已用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桃木躺在原地,看著几人消失的背影,刚以为自己就此就算捡回了一条性命时,
黑无常却是朝后一挥手,
那把黄纸叠成的纸斧再次出现,重新动作起来,“咔擦咔擦”,不多时便將这桃木彻底从中间劈断。
隨著桃木精悽厉嘶哑的哀嚎声,巨大的树身坠落在地,满树繽纷桃也跟著铺了一地。
偌大的桃林摇身一变,再非是繽纷的桃林景象,而变成了一地阴森的乱葬岗。
面前,荒气在瀰漫。
身后,一地的尸体倒下。
…
…
突然之间,荒气就彻底覆盖了整个临江县,
確切地说,是整个金华郡都几乎快要被荒气覆盖。
大地突然之间开始乾裂,
临江县內的诸多小河大湖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变得乾涸,
內里的鱼虾原本还在游动,却突然再不见了水,只能在地上不住蹦躂,挣扎。
不单如此,原本已经生长出的作物也突然就乾瘪了下来,
甚至就连粮仓里的大米也都化作了灰烬。
这便是旱魃出世的可怕之处。
导致天下大旱只是其中之一,
更为可怕的,却是这旱魃出世之地。
这旱魃出世之地自此以后,將会变成彻彻底底的人间绝地,地里再没可能长得出一颗粮食。
甚至於,已经摘下的粮食也不可能保存的下来。
与旱灾同时而来的,自然就是饥荒。
有了饥荒,也就有了流民。
流民越来越多,距离这天下被倾覆也就再不远了。
县衙当中,张遮也已发现了这恐怖的一幕,当即带著眾多衙役开始准备放粮賑灾,可等他们將粮仓打开时,
却见这些天来囤积在粮仓里的粮食竟然通通变成了灰烬。
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在天灾之下,全然变成了可笑的笑话。
一个个农户站在田边,看著大地乾裂,看著辛辛苦苦栽种的庄稼全部乾瘪下去。
已经再分不清哪边是田,哪边是路。
完了。
民以食为天。
如今,这天,塌了。
荒气还在蔓延。
大旱展露了他最无情的一面,肆意將所有百姓的庄稼全部摧毁。
人心已经开始慌了。
有人开始暴露本性,开始抢夺邻居家的金银財宝。 乱民们提著刀,闯进大户人家门中,开始瓜分內里的玉石,满足自己的私慾。
欲望的火越烧越旺,开始彻底有了不可抑制的趋势。
他们抢罢了玉石,开始抢人妻,杀人子,开始將心底里的恶,与这天灾一併宣泄而出。
张遮颓然站在府中,抬头望著天。
他明白。
快完了。
自己不过刚来临江县任职没多久,威望並没有深到能在此等乱象中还把控住一地的能力。
他知道:
这原本在他的打算里,將会成为变法起始之地的临江县,从现在开始,是快要全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心中迷茫焦慌恐惧的时候。
天空中传来一道震天的吼声。
层层阴云压了过来。
“吼!!!”
百姓们抬起头来看著天空。
也就看到了天空之上,层层阴云当中,那正蜿蜒盘旋的巨大身影。
看到那身影前面,硕大的龙头。
金华江龙王,来了。
在被涂无恙与黑无常救出后,金华郡龙王第一时间便返回了金华江,略做休整后,就带著手下驾起滚滚阴云朝著这临江县而来。
他就生怕那狐仙与两位无常大人没来得及阻止旱魃出世,导致天下大旱。
如今看来,
他一直在害怕的事情,最终却还是发生了。
看著云层下方的一片可怖场景,
金华江龙王也来不及再做他想,当即挥舞起招雨旗,巨大的龙身在云层当中舒展,蜿蜒盘旋,张开硕大龙口,开始兴风布雨。
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
狂风怒吼,雨色越来越急。
滴滴雨珠自天空坠下,活像是扑火的飞蛾,想与那蔓延的荒气相抵。
但落到一眾百姓眼中,
却更成了天灾將至的模样。
大雨,大旱,同时而来。
百姓们的活路,又在何方?
最终,金华江龙王降下的雨也难抵越来越浓郁的荒气。
最后几滴雨水坠落在地上,不过半秒钟便被太阳炙烤得消失无踪。
大地继续开始乾裂。
而金华江龙王早已失去了所有力气,趴在云层当中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荒气却注意到了他,
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来,似乎是打算將这只龙王也给围困至死,让他来做这天下大旱的祭品。
龙王嘶吼一声,勉强调起浑身气力,与周遭滚滚的荒气做著最后的殊死斗爭。
但就连他,心底里也是明白的。
自己啊,支撑不了多久。
如今,所有的希望还是寄托在狐仙和两位无常大人身上。
若他们最后还是无法阻拦旱魃降世,
那这天下,
距离被倾覆也差不远了。
…
…
涂无恙与黑白无常正急速向前。
迅速穿过桃林,来到桃林后的一片矮坡前。
朝下去眺望,
只见这矮坡下,是一大片一大片血红血红的湖水。
湖水在荡漾,在翻滚。
所有的荒气,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大约再过个几分钟,旱魃真身,也便即將从这湖水当中露出。
到了那时,一切便都完了。
而在矮坡两侧,则生长著一块一块的肉芽。
血红血红的,像是被剥了人皮后的尸体…直挺挺立在两侧,幽幽盯著他们来看。
这些,都是用来祭祀旱魃的祭品。
隨著涂无恙与黑白无常的身影朝著矮坡下而去,两侧的肉芽也在缓缓摇动,就像是在欢迎他们一般,让开了道路。
终於,三人来到了湖泊前。
如今方才能看的清楚。
只见这湖泊正中心有一团巨大的血肉。
扭曲,狰狞,混在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的肉丸,又像是人类的胚胎,最外面覆盖著层很扭曲的薄膜。
薄膜上有朝出凸起的青色血管,蠕动著,跳跃著,像是內里的胚胎正在迅速吸收著周围的营养,而后,准备著破开胚胎而出。
一双通红的眼睛在胚胎当中,幽幽凝视著涂无恙三人。
而在胚胎当中,一个模糊的人形已经初步显现。
这,就是旱魃的原始形態了。
“来不及了…”黑无常低声呢喃。
之后与白无常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绝决:
“上!”
话音落下,黑白的无常两道身影就骤然跃起,在半空变作一黑一白两道光点,裹挟著赫赫威势,朝著下方的胚胎猛地砸去。
手中的铁索连成一片,似乎是想將旱魃的胚胎锁住。
可如今这旱魃已即將诞生,
实力只怕隱约已经突破了中三品修行的桎梏,隱约朝著上三品迈入。
所以饶是黑白无常两人用出了全部气力,却依旧无法对这胚胎造成任何影响。
只听“嘭”的一声,黑白无常两人化作的流光就像是砸在了上,只让那胚胎外壳微微抖动了两下,之后就也再没了其余动作。
涂无恙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心底里也是无比焦躁。
他不过是中三品修行,
要论起实力,甚至都比不上黑白无常二人中的任意一个,
如今贸然上前只怕还会是拖累。
但就仅仅站在这里看著,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涂无恙心知:
以黑白无常两人的手段,只怕很难將这旱魃胚胎彻底封锁。
甚至,再多缠斗一段时间,等这旱魃的胚胎发育得更为完善些,兴许会直接將黑白无常二人湮灭於此地。
到那时,一切便彻底没有了转寰余地。
怎么办?
怎么办?
涂无恙绞尽脑汁,思索著破局办法。
但无论他怎么去想,面对实力的巨大差距,如今也是始终找不到一点法子,只能站在原地干著急。
恍惚之间,
天书上的巨树散出点点微光。
这一点点清亮的光照在涂无恙面上,像是一阵清风拂过,让他的凌乱的思绪在这时终於逐渐理顺了些。
涂无恙福至心灵,
脑中突然出现了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这么做的话,想来的確能解了此次这旱魃出世之局。
可…他自己未来如何,却是很难判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