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被天雷劈开的崖壁如刀削斧砍,光滑平整。
站在云巔,根本看不见內里的鬼见愁。
一片云雾將內里场景彻底覆盖,瀰漫著浓郁到极致的荒气与死气,即便涂无恙以完整望气术去望,却也照旧看不到內里场景。
在来此之前,涂无恙与黑无常也从张遮口中听说了些关於此地的诡譎故事。
辨不清真假。
但听起来却著实令人毛骨悚然:
传闻这鬼见愁其实是一片桃源。
前朝之时,县中就有渔民偶然进入其中。
再出来之后讲与旁人去听。
这渔人好一阵吹嘘。
吹嘘桃源当中百姓生活得是何等幸福,吹嘘这桃源当中景象是如何如何繽纷。
自然也就引得当时不少人心嚮往之。
这些人四处去寻觅,几乎將临江县周遭翻了个遍,绝大多数也没能找到这处桃源。
当然,其中也有少数人找到了桃源,並进去游歷一番。再出来后,也就同一开始的渔民一个样,吹嘘起这桃源。
隨著这传闻越传越远,也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此寻觅。
可很快,就出现了些怪事。
先是一开始的渔人不小心坠井而亡,其家人將其尸体打捞上来,想为之更换寿衣,却是发现这渔人打小便有的胎记却不见了。
再之后,大家发现:其余进过这位桃源之人,也都或多或少发生了些变化。
不光是身体上。
更多则是在性格。
原本沉默寡言之人突然变得热情好客,原本饱读诗书之人突然大字不识一个。
再后来,传言就起了:
说是进了这桃源之人,都被內里的人给替换了去。
进入桃源的是一个人,再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只是长著完全一样的两张麵皮。
也是因此,
这桃源就换了个名字,被大傢伙称为鬼见愁,成了人烟绝跡之地。
涂无恙二人不知这传言的真假,但也因此而对鬼见愁这地方抱了些谨慎之心。
並没有像先前的白无常一般,直接化作鸟雀便一头莽了进去。
反而是施法变了个木舟,自桃源口处的小河顺流而下。
往两边去看:
黑山白水,云遮雾绕。
两岸桃林夹道,落英繽纷,很是一番难得的人间美景。
“哗啦哗啦!”木舟被清炁所推,在白幽幽的水面上泛起涟漪。
涂无恙想起了前世所读过的文章: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步…”
正张口吟著,
突听细小声音自从船底下飘来:
“莫入!死鬼!莫入!”
这声音一出,便引得一狐一鬼齐齐朝溪水中打而去。
却见溪水当中浮起一条条脑壳肿胀的鱼儿,张著青紫色的鱼唇,齐齐出声,发出诡异嘶哑的人声:
“死鬼!莫入!死鬼!莫入!”
运起望气术去看,涂无恙与黑无常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些啊…可不是什么鱼。
而是魂魄。
冤魂。
人的冤魂。
看来这所谓桃林,所谓鬼见愁,当真不简单。
黑无常乃是阴司勾魂使者,瞧见这一幕,便一甩袖袍,念起法决来,將这些个冤魂通通送入阴冥。
“其中之事,我二人自会进去看看,你等的冤屈,便也都散了去,各自归於九泉即是。”
一道度魂术。
半扇阴司门。
一条条样貌各异的鱼儿翻动著水,游入阴司大门。
而木船,则接著朝內里而去。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桃源到了。
一狐一鬼舍了木舟,顺著那小口钻入。
这洞壁由窄及宽,其上遍布黏腻青苔,好似人的肠道。走了数十步,方才豁然开朗,曦光葳蕤。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髮垂髫,並怡然自得。
单单用凡胎俗眼去看的话,倒不免得会觉得这地界当真是一处世外桃源之地。
可再用灵眼看上一眼,就能见到这地界里四处飘荡的尸气与荒气。
所谓尸气…尸体堆积时久才凝成的气。
至於荒气,想来自然便是那旱神牌所散。
二人对视一眼,大约都猜到了这鬼见愁,这桃源中的真相,接著迈步朝村庄內里走去。
方甫进入村庄,就见到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慌慌张张,一瘸一拐朝著二人跑来。
小姑娘满面的惊慌失措模样,头顶不住有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朝下淌,好似身后正跟著什么可怖之物。
慌慌张张之间,一头撞在了涂无恙身上。
被撞倒在地后,又抬起脑袋,却是看到了一对碧油油的弯弯狐狸眼,心神好似被这狐狸眼震了片刻。
好半晌才回过神,只蹲在地上,不住“咚咚咚”磕头如捣蒜:
“不吃了,不吃了…丫丫再也不吃了…让丫丫走吧…”
涂无恙微微笑著,將这小姑娘扶起,接著才问:“这是…发生了什么?”
丫丫又一眨眼,见涂无恙容貌昳丽,且並非村中之人,道了一句:“哥,哥,你也是来寻桃源的?”
“嗯。
涂无恙笑吟吟回道。
谁想这话头刚才落下,那小姑娘立马就扯起涂无恙与一旁的黑无常,大喊道:“跑!快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桃源…”
涂无恙与黑无常自然看清了这小姑娘的情况,却也没直接將实情讲给这小丫头去听,而是一起抬头,朝不远处去看。
只见不远处的村庄深处,一眾村民或是持著粪叉,或是扛著扁担,乌泱泱追了出来,嘴里还在大喊:
“翠,翠!莫再发癲了…回去吧,大傢伙都很担心你哇!”
说话的是个憨厚老农模样的老头,此刻正被村民们簇拥著,满脸担忧地走过来,想將先前的小姑娘拉回去。
可小姑娘却活像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別!別!”
“我不是翠啊!不回去!我不回去!”
说著將涂无恙的衣角抓的更紧了不少。
涂无恙看著这一幕,早就猜了个大概,先將那老头隔开,笑吟吟开口:
“诸位这是?”
老农长嘆一口气,低眸看向那小姑娘,道:
“这是我们村的翠啊…她爹娘走的早,这姑娘一直都是村子里的大傢伙一起抚养…前段时日,翠不知咋滴,突然就犯了病,得了癔症,非要说自己个不是翠,还要离开我们村子嘞!”
说著,歉意地冲涂无恙和黑无常抱了抱拳。
之后又笑著邀请道: “二位是外面来的客人吧?”
“既然来了这地儿,便进咱村里,吃个流水席可好?”
没等涂无恙与黑无常开口,躲在他们背后的小丫头却是忙不迭惊恐喊道:
“不,不不不!別去!千万別去!”
然则这话说了一半,小丫头的眼睛突然与那老农对视上,之后就像是失了魂般再没开口说出一句话。
涂无恙与黑无常对视一眼,笑著点了点头,答应了这老农的邀请。
他们呀,正打算来好生看看,这鬼见愁,桃源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
一进村庄,先前那名唤翠的小姑娘就正常多了,也不哭也不闹,被老农牵著,像个傀儡似朝內里去走。
四下的村民聚在两侧,一个个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断朝涂无恙和黑无常打量而来。
那一双双眼里,都透著难以自抑的欢喜之色,低著脑袋彼此低声交谈。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涂无恙与黑无常根本听不到。
殊不知早已被这两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又来两个容器…真好啊…”
“此次,总归该轮到我了吧?”
“什么轮到你?分明此次该是我来!”
“我要那个漂亮郎君…长得可真好看嘞!!”
“至於旁边那黑面大汉,谁爱要谁要!!”
“…”
黑无常走著走著,听著这些话,脸面不由更黑了些,很带著些幽怨情绪地白了涂无恙一眼。
涂无恙见此也是无奈,只得笑著摇摇头。
带路的老农一挥手,大喝道:
“还愣著做甚?”
“有客上门,快去备菜!”
“如此作为,岂不叫旁人说我桃源村不懂待客之道?”
这话落下,周围聚成一团的村民便嘰嘰喳喳轰一声散了去。
其中则有个青年斜著眼睛看著涂无恙,悄悄凑到老农耳边,悄声道:“村长,村长,此次总该轮到俺了吧?”
“俺就要那个红衣的郎君…他好看…”
老村长转而看一眼涂无恙与黑无常,发现这二人似乎並没注意到这一幕,心中才略微安定了些,接著大怒,一脚踢开这歪眼的青年:
“急什么?该轮到谁就是谁!快滚!”
青年撇撇嘴,这才摇著身子离开,
老村长转头看向涂无恙二人,歉然道:“二位莫怪,村里孩子,不懂规矩。”
涂无恙弯著眉眼笑笑,摆摆手。
他其实早就看了出来。
这些个村民其实都非是人。
当然,也不是鬼。
而是僵。
人死而魂散,唯余尸埋土中。
此尸若自生灵智,则是为僵。
这满村的村民,都是僵,殭尸。
不过一般而言,殭尸大多呆滯笨拙,为何这里的殭尸,却能如常人一般说话做事?
倒是怪了。
黑无常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此刻也正好奇地四下打量。
“老村长,咱这桃源村,为何在这样一个地界?”
老村长哈哈一笑,请他二人坐下,接著开口解释道:“咱这桃源村,要说起来…歷史可有很久嘞!”
“俺小时候便听爹娘讲过。”
“说是我等这桃源村的先祖,为了避乱,所以才带著妻儿寻到了此处,开垦荒地,建成村庄。”
“后来啊,大家也便在这儿生活了下去,自给自足,不必纳税,也不必去管外面世道如何,於是慢慢的,也就再没了出去的打算。”
“在这地界能生活得好,又何必出去再受苦?”
这样吗…
涂无恙越听,却是越觉得这村庄和他前世所看过的桃源记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可惜…老村长明显隱瞒了些东西。
不多时,
流水席便制好了。
在村子正中央摆了很长一桌。
其上瓜果蔬菜,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看著便叫人胃口大开。
涂无恙与黑无常被老村长请著,在一眾村民的簇拥下入了席。
面前的一个个村民,俱是面带笑容,用一种像是在看著鸡鸭的眼神看向他二人。
“开开动吧,两位。”
老村长也是嘿嘿笑著。
不等他两个开动,先前那唤作翠的小丫头却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活脱脱像个饿了几百年的饿死鬼,趴在桌上大快朵颐,直吃的满嘴流油。
一双眼睛在此时显得通红无比,嘴里不住呢喃道:“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看上去已经是入了魔的模样。
老村长见此一幕,便笑著冲涂无恙二人道:“两位还在等什么?”
他脸上一掛起笑容,便泛起一圈一圈的褶子,狰狞而丑陋。
涂无恙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黑无常。
黑无常也冲涂无恙点了点头。
这下子,涂无恙便不笑了。
那张容貌昳丽的狐媚脸一冷,而后一甩红袖,便有汩汩香气自他袖中飞出。
將席上瓜果菜餚,大鱼大肉裹入。
顿时,迷障便散了。
涂无恙可是玩弄幻术的大师。
这些个村民在他面前玩弄幻术,的確是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了。
幻术一散。
流水席的真正模样便显露了出来。
再去瞅这满桌菜餚,哪还有什么鲜香丰美的样子?
分明是黄橙橙,黑的肠子,心肝脾等…
只偶遇村民们…则是一个个浑身长满了指长绿尸毛的殭尸。
先前那陷入疯魔的小丫头也这才回过神来,一瞅眼前场景,不由蹲在了地上,好一阵呕吐。
村民们一瞅见幻术被破,立马个个露出狰狞的表情,也再不装了。
一头头殭尸朝著涂无恙与黑无常围来。
看著恐怖非常。
“无常大人,动手的事,还是由您来吧?”涂无恙微微一笑,冲旁边的黑无常道。
黑无常早就因为村民们对他脸黑的评价而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自然点点头。
只是一伸手,便有汩汩阴风自他指缝吹出,朝四面刮去。
凡是阴风吹过的地方,殭尸们一个个重新变得乾瘪枯瘦,化作白骨散了去。
唯独余下那老村长,被黑无常抓在了手心,像筛糠似不住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