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华郡通往清幽观的道路拢共有两条。
其中之一是黑鸦与草木精灵所在的山道。
还有另外一条算是一条小道,蜿蜒难行,却道路曲折,很少有人会选择走这一条道。
所以即便是黑鸦与草木精灵,在一开始也未想到还有这么一条道,都同时选择了那第一条道来堵截静持老僧。
此刻,树荫当中,静持老僧的身影穿梭如云,背后不断有残影闪烁,直衝著清幽观的方向而去。
与自家师弟清幽那个一根筋的憨货不同,静持老僧不光修为更高,心机也要更显得深邃不少。
这段时日,他隱约之间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先是那六盘山周围的山妖野怪都被一只狐狸清理殆尽。
之后又是金华郡府君传来消息,
说是崔鈺崔府君专程派了使者前来,其目的便是来调查他的华光寺。
再然后…就是清幽老道寻他相助。
静持老僧甚至都不必去想,便知这其中定然有猫腻存在。
若只是清幽那憨货,其实静持甚至根本不想去救。
但问题在於,
清幽那憨货身上,还带著师傅赐下的旱神牌。
若將那牌子弄丟了,事情可就大了。
即便是他静持,只怕也得被师尊施以惩戒。
无奈,静持老僧只能满心怨懟地朝清幽观而去。
不过他却也留了些心机。
先是让抬轿纸人顺著大路去行,好吸引施局之人的注意力,之后自己则顺著小道一路直朝清幽观的方向急速掠去。
说起来,此刻,静持老僧心底里是分外焦急的。
清幽可以死,但清幽手里的木牌却是不能被夺走。
若是那木牌被夺走,那么要影响的事情,可就大了。
若是到了最后,甚至影响到旱魃降世,影响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大事,他静持就是有九条命,那都是不够的。
心中焦急,静持的速度也就越发快了不少。
可就在这瞬间,静持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与那清幽乃是师兄弟,有手段可以感知到彼此之间的死生。
就在方才,他明显感觉到:清幽已经死了。
不单是死了,甚至就连灵魂也没来得及逃出,直接就被当场湮灭。
这…
静持老僧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清幽死了…那旱神牌,不知如何?
又將速度更加快了不少,静持老僧不断在林中飞掠。
可如此持续了几分钟,静持老僧却是发现了些不对劲儿之处。
不对!
他好似…又回到了原来所在的地方…
就在方才,他才刚路过旁边这棵大槐树,为何过了几分钟后,却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静持当即明白:
自己这是…陷入了幻境,或者是大阵当中?
当即顿下脚步,再不继续朝前去迈,掐指捏诀,开始掐算起来。
但可惜的是,朴算结果里只有一团灰濛濛的雾气与璀璨的霞光,除此之外再看不清什么別的东西。
对方至少和自己一样,也是中三品修行…
且应该是位精通幻术的中三品高手…
静持在心底里这么想著。
自知短时间內无法破了幻术,也自知清幽老道既然已经被杀,那旱神牌想来也落到了对方手里,静持老僧眼睛转了转,最终衝著远处拱了拱手,朗然开口道:
“不知究竟是何方道友施术?”
“何不出来一见?”
“若有误会,倒是可以解清。”
声音在密林深处盘旋,旋转,之后又重飘回到静持耳中。
却没有人出言回答。
静持却也不急,只是安静等待著。
过了大约半分钟,面前的密林终於自中间散开。
一道红影裊裊而来,撑著把赤红色大伞,红衣黑靴,容貌昳丽,自有七分仙气,又带三分妖气,不似人间能见,倒像天上謫仙降临。
是只狐仙。
静持眉头跳了一跳。
也就想起了那金华郡府君同他所说的话…
受了崔鈺崔府君所託,前来调查他华光寺的判官,也是只狐仙。
看来,此事是不能善了了。
对方此来,想来专程对付他的。
心头虽然已经起了杀意,但静持却並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脸上继续掛著和善的笑:
“原是狐仙当面。”
“只是不知狐仙来寻老僧,是有何事啊?”
他想试探试探眼前这只狐仙。
须知修为来到了中三品修行后,都算得上是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高手了。
各有各的手段,各有的优势。
许多中三品修士相爭,其实更多是一招定胜负。
若能试探出对方的优势与弱势,真正对上时也就能提前占据不少先机。
却见涂无恙微微一笑,那对狐狸碧眼勾人的紧,开口道:
“大师何必明知故问呢?”
“你我不是早先时候,便已见过一面吗?”
静持一愣。
这才想起:
当初涂无恙在六盘山上,斩杀那只蛇君时,他的確曾通过灰镜与这狐狸对视过一眼。
於是眼睛微眯,迸射出危险的光来,淡然开口:
“敢问狐仙,此事,可是当真再没了转圜余地?”
涂无恙笑著摇摇头:
“自然没有。”
“在下原本在山中修行,本也无心过问这人间之事,只想修好自己的道便是了。”
“但偏生问题在於,在下此次出关以后,便常遇上些各种各样的王八蛋在四处蹦躂,残害百姓,四处为祸。”
“无论是那蛇君,或是临江县里的城隍,亦或者是什么蜂后,河伯之类。”
“这些小王八蛋蹦躂得著实太欢了些,脏了在下的眼。”
“在下看不惯眼,便隨意抬了抬脚,將这些个小王八蛋像踩死臭虫似踩死…然后呢?在下便发现啊…在这些小王八蛋后面,竟还有个大王八蛋。”
“是这大王八蛋始终躲在幕后,唆使著小王八蛋们去四处为恶。”
“於是在下就开始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呀,便查了出来…
…原来这大王八蛋,便是高僧您了。”
静持高僧老脸上的麵皮抖了几抖。
他乃是中三品修行的修士,无论走到哪里,那都是座上客,受人尊崇的高人前辈。
结果如今落到这狐仙口中, 却成了所谓的王八蛋。
心底里火气逐渐上涌,静持高僧捏紧了拳头。
但片刻之后,却又缓缓將这拳头给鬆了开来。
对方杀了清幽,那么清幽手中的旱神牌想来也在对方手中。
静持老僧实在不敢冒险。
但他不动手,涂无恙便继续面带笑意开口了:
“还有啊…在下查来查去,最终却是发现…大师您不光是个大王八蛋…您呀,还想做点大事。”
“旱魃降世,天下大旱,如此恶事,在下也不想管。”
“可在下却实在看不过眼,如此一来,也便只能管上一管,將你这大王八蛋,隨手给除了。”
这话已经算是说的很清楚了。
对方並没有一点与自己和解的打算。
静持高僧听到了这里,也就在心底里有了打算。
再不多等,
直接伸手,一对布满褶皱的老手便自袖中伸了出来,直直对著涂无恙轰了过去。
但这一双手朝前探去,在即將触碰到涂无恙的瞬间,
静持老僧却是赫然发现:
那狐仙竟化作了一道道烟气散了开来。
他的手只是轻飘飘自烟气当中穿过,而后轰击在了对面的巨树上,將那巨树轰倒。
是幻术。
从他踏足这林子里开始,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幻术当中。
对方早就猜到了他会从此地而过,所以在这林子当中设置了幻阵,就等著他静持钻进来。
可…这狐狸又是如何猜到的?
心中疑惑,但此刻却是来不及再想那么多了,
静持老僧眸子不住跃动,身子骤然变大了许多,约莫能有三米来高,挥舞著布满褶皱的巨大手臂就朝四面砸去。
想要破解幻阵一般只有两种办法。
其一,是寻到幻阵的阵眼,从阵眼开始將幻阵破解。
至於其二,则是以强力攻之,直接將整个幻阵破坏。
静持老僧明白:
眼前这狐仙定然是长於幻术,也明白自己想来是很难寻得到阵眼,所以跟著没有多加考虑,直接就选择了第二种办法,以强力攻之。
这算是很明智的选择了。
可涂无恙又岂会叫这静持老僧如愿?
在静持老僧不断朝四面轰击的同时,他也开始动起真格来。
一挥袖袍,数个竹筒自他袖中飞出,按著太极八卦的阵势摆放,而后点燃其中的藏香。
这香气飘出,只有淡淡云烟繚绕著,无形的香混杂著无形的气顺著风口,地势,不断被风裹著吹向那正中的静持老僧。
涂无恙真身盘腿坐於林外,云烟与星月落到他身上,显得忽明忽暗。
他的气息好似彻底从现实当中消失,与月光,日精匯成了一块,之后又融入无形的香气当中。
若以灵眼来看这香气,便如流动著的银纱,亦如黏稠的乳液,更像是天边的白云。
影影绰绰,香气繚绕之间,仿佛有千狐万狐奔走。
俱是他那赤红色毛茸茸大尾巴上的狐毛所化。
…静持老僧本就焦急,不住轰击著四面的幻阵,恍惚之间好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带著轻微的狐狸气息。
静持老僧当即色变。
是那狐狸的手段。
却在下一刻,周身驀然出现了无数只狐狸。
俱是宽衣大袖,红影翩翩,似仙似妖,將他围拢在中间。
静持老僧自知坏事了。
那狐狸开始动手了。
也在这时,明明是白日里,却有月光照了下来。
化作点点清辉,与道道翩然红影相合,將他四肢束缚住。
静持老僧呆了呆,猛然抬起头。
这次,便隔著幻阵看到了站在幻阵之外的涂无恙真身。
只见这红毛狐狸身姿若仙,正盘膝坐在山巔,掐指施决。
而在那狐狸头顶,青天白日当中,竟有一轮明月逐渐显出,清冷而高贵,高高悬在狐狸头顶。
其中的光辉,让静持老僧单是看上一眼,便感觉灵魂好一阵颤慄。
坏事了。
这狐狸,是要祭月。
狐祭月…
静持老僧哪怕並未见过,也曾听师尊讲过。
跟脚颇深的狐仙大多都会祭月之法。
叩请月神降世,求月神之力清扫灾厄。
狐祭月,那便是杀招。
若是下三品修行的狐仙用出,凡是下三品修行,都很难从其中逃得出来。
若是中三品修行的狐仙用出,便是连上三品修士,也得受不小的伤。
只是这祭月之法原本就晦涩难懂,对狐狸的悟性要求很高。
天下狐有万千,只怕会这祭月之术的狐仙不超过两手之数。
但偏生,眼前这只狐狸,就会这祭月之法。
他一个中三品修士,又如何从此等杀招当中脱身?
静持老僧的脸都白了。
最后时刻,只来得及將浑身修为都灌注於双手之上,以双手挡住眼睛,试图抵挡那祭月之术。
涂无恙真身微微抬眸,一对碧眼弯弯,抬眼看向额顶的皎皎明月,唇齿掛上了笑意。
他这祭月之法,可与其余狐仙的祭月之法不同。
悠悠岁月以来,涂无恙从未用过此法。
到了如今,却是第一次使用。
“祭月。”
话音落下,涂无恙头顶的明月终於动了。
宛若天降陨石,直直朝幻阵中心那静持老僧砸去。
首先碾碎了幻阵。
但静持老僧如今已是来不及逃脱了。
明月下压,將他的双手碾碎,之后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似得,直接將那静持老僧碾碎。
甚至就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涂无恙额顶滴落几滴细汗。
挥手將祭月之法散去。
待得明月消散后,在低眸朝林子里望去时,哪里还能再看到静持老僧?
早已被碾得无影无踪。
甚至就连一块残骨,一滴鲜血都没能留下。
魂魄还未来得及离体,就被明月中散发的皎皎月华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