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誆我,你是懂人言的。”
涂无恙宛然一笑,细眼眯成一条缝:“若是不说话,我便只能按著阴都法令处置你了。”
说罢,转头看向后面的城隍贾乙丙:
“敢问如若按著阴都法令的话,这猫儿该如何处置?”
贾乙丙自然明白涂无恙的意思,躬身一字一句认真回道:“回狐仙的话。”
“越权勾魂,错乱阳寿,乃是阴都之大忌,若按阴都法令,该压至镇妖塔下,徒千年。不过念在未酿成大祸,可酌情减至百年。”
那猫儿的眼睛登时就瞪得溜圆,再张口后,发出的便再不是猫叫,反而是清脆的人声:
“!!!”
“镇妖塔?那是什么?”
“嗯…关押犯错妖鬼的地方。”
“黑吗?”
“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有耗子吃吗?”
“想来是没有的。”
猫儿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里明显可见惧意。
涂无恙心觉有趣,反倒玩兴大起,又补充道:
“问题不大,你如今已初具灵智,寿命不会短的,不过被关押百年,莫怕。”
猫儿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只是不住重复:“镇妖塔,百年,百年吗?”
说著说著,圆溜溜的眼珠一转,突然呆呆看向涂无恙:“狐狸?”
“嗯?如何?”
“你还蛮怪的嘞…”
“什么意思?”涂无恙被猫儿这句话给整懵住了。
“怪好看的…”
“…”涂无恙一时无语。
敢情这猫儿也不算太傻,竟还懂得些拍马屁的道理。
也就索性收起玩心,再次询问道:“足下如何称呼啊?”
“狸。”猫儿回答。
“在下问的是名字。”
“名字就叫狸。”猫儿平静回答,“旁人都叫我狸,所以我就叫狸了。”
那就是没有名字了。
瞅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涂无恙失笑一声,看著这还算只幼猫的狸,又问:
“狸的父母呢?”
“狸没有父母。”猫儿摇摇脑袋,“狸从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的。”
涂无恙大约懂了。
眼前这只小猫其实就是个偶然得了缘法,生了灵智,又不懂规矩,懵懵懂懂的小猫妖。
“那些人儿的魂,可是你勾来的阴司?”
猫儿懵懂点点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忙不迭摇摇头:“不,不不,不是的,狸只是想吃条鱼儿,他们便拿起棍棒来打狸…狸怕的慌,不知怎么一动,他们的魂儿就跟著狸来了这地方。”
是了。
这猫儿刚才学会的“阴阳摆渡”,不懂其中道法玄妙,此次也算无心之举。
“狸不是故意的。”面前,那猫儿抖著四肢走到涂无恙面前,蹭了蹭他脚下玄靴,想了一想后又从背后扒拉出一只活鱼推到涂无恙面前:
“不是故意的,狸可以不被压到塔里吗?”
“恐怕是不行的。”涂无恙並不介意嚇唬嚇唬这只小狸:“法令就是法令。”
“违了法令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啊——”狸浑身斑斕毛髮再次炸起,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撒丫子逃跑,可最终又迫於眼前这只狐仙的威慑,终究没有动作。
“你是何时诞生的灵智啊?”
涂无恙瞧她瑟瑟缩缩的模样,实在不忍心继续嚇唬起这只猫儿,索性回归正题。
这狸诞生灵智,觉醒“阴阳摆渡”之事说起来是有些奇怪的。
一般而言,寻常猫妖欲生灵智,怎么著也得度过几十载寿岁,方才有机会一朝透悟,得成妖之机。
饶是这猫妖再怎么天资超然,也不该这么快就生出灵智。 “何时生出的灵智?”狸眨巴眨巴眼睛,“不久前。”
“那是多久?”
“大约…十几日前吧?”狸不確定道。
涂无恙眉头一挑。
十几日前?
刚巧便是他附身於这狸身上,去看张遮处置赵县丞,灵婆等人的时候。
难不成竟是因此才叫这猫妖生出的灵智,觉醒的“阴阳摆渡”?
早先时候未曾想到,
如今细细眯眼去感受,涂无恙竟当真在这猫妖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缘气。
这狸身上有自己的缘线…若如此的话,便不能依著阴都法令將其押在镇妖塔下了。
结了缘,狸的所行所为便与涂无恙息息相关。
若这猫妖日后犯出什么滔天大罪,难免会有劫气顺著这份缘线落至自己身上。
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將之带在身边。
心念至此,涂无恙轻轻提起猫儿,再次运起“望气术”。
心神瞬间就被勾了去,一时间整个视线內几乎都被幽幽碧火所占。
神魂好似一叶扁舟般被汹涌潮水裹挟,起起伏伏,浑浑噩噩,
许久后方才回过神,脑袋晕晕,疑惑看向面前那漂亮狐狸。
涂无恙碧眼中闪过疑惑。
方才他催动望气术將这狸周身的缘线细细理了一遍,却是赫然发现:
使这狸诞生灵智,觉醒“阴阳摆渡”的缘线竟不单自己一条,
还有另外一条,
与这狸间的缘分竟比自己还要更深不少,
色泽极重,赤紫相融,有吞併山河之气象。
一眼观之,涂无恙便明白:
这条缘线的主人根脚可要比他这仙狐更甚,乃是真真正正的天生贵命,指不定还得是天上哪位神官下界。
要说眼前的狸之所以能如此轻易便诞生出灵智,觉醒“阴阳摆渡”的天赋,
涂无恙的缘线只在其中起了些许作用,
更多的缘由,
则还是来自於这条赤紫色缘线。
想到这里,涂无恙索性抓起狸,道:“狸?”
“嗯?”猫儿还有些瑟缩。
“你可愿跟著我?”
“跟著你?跟著你就不用被压在镇妖塔下吗?”
“对,由我亲自教导你,便无需再被镇压。”
“教什么?”
“教你善恶,教你是非,教你世间所有的道理。”
“好麻烦…”猫儿皱起小脸。
“所以呢?”涂无恙一笑,做势要將狸递给城隍。
“狸跟著你。”猫儿一颤,忙回道。
被压在镇妖塔下,还是跟著这只狐狸,究竟哪个算正確的选择,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涂无恙也不再多待,索性一甩宽袍大袖,將狸卷进尾巴里,冲贾乙丙道一句告辞后,便迅速消失在阴司当中。
蒙蒙夜色中。
狸被涂无恙抓在手心,也不敢挣扎,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话,生怕这狐狸將自己关进镇妖塔內,只得討好地不住用脑袋蹭一蹭涂无恙的下巴。
烟霞循著狸身上那道赤紫色缘线,於临江县上空一闪而过。
天生贵命,神官下界。
涂无恙隱约有预感:这道缘线的主人,绝计是位自带词条的异人或异妖。
烟霞聚而又散,散而又聚。
最终又坠在了张遮落脚的府邸前。
涂无恙那对狐狸细眼微眯。
看来这天生贵命,也在张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