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婆被这一幕骇得目瞪口呆,下意识转头去看涂无恙时,
却见狐仙那对清幽幽的眸子驀然亮了许多。
如鬼火摇曳,紧紧盯著被龙虾精和鲶鱼怪押入的人修去看。
这是个约莫十八年华的人族少女,一身侠客打扮。
披著件宽敞麻袍,鬢髮由木簪束於脑后,肤白似雪,眉飞入鬢,很有几分英气,却也很有几分温婉。
刚与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匯得很融洽。
此刻似乎陷入了晕厥,闭著双目,被五大绑。
確实是个皮囊不错的漂亮姑娘。
老狐婆眼睛一转,猜测道:
难怪狐仙大人会有如此表现。
不过其实,老狐婆误会了涂无恙。
涂无恙是狐,仙狐。
虽然前身也曾是个人,但也绝计不会对人生出什么男女情愫。
在这人修被押上的瞬间,
一株宝树抽出枝杈,与这人修周身之气相结合,凝出几行篆字来:
【双生】
【世有双生魂。一为白,一为黑,一为善,一为恶。平生不得见,见之必有一死。双魂合一,方成本源。】
双生?
涂无恙眉头一跳。
他倒曾听说过一些有关“双生”的传说。
一般而言,魂魄投胎之时都是全乎降生。
但亦有些秘法可將魂魄一分为二,將善魂与恶魂分开,化作两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儿天生有缺,只有將余下的另一个自己杀死,將魂魄融为一体,方才算是完整的一个人。
只是没想到,
他不过是听说这蛇君开办人宴一事,前来凑个热闹,竟便遇上了一位双生之魂。
且瞧上去:
这人族女修竟自带词条皮【双魂】,是应愿之后就可以解锁[烟霞天书]中术法神通的异人。
倒是巧了。
面前,蛇君那张惨白似纸的长脸已凑到了女修面前,
伸出尾端分叉的舌头,將那女修俏脸轻轻一舔,眯起狭长蛇眸:
“香啊,好香的娘子…”
“诸位稍等片刻,待本君动手烹煮!”
话罢蛇尾移动,就要开始动作。
老狐婆转而看向涂无恙。
她大约猜得到:这位仙狐大人一定会出手。
只见涂无恙半倚在毛茸茸的大尾巴上,细眼长眸里闪烁过清冷碧火。
一手端起酒盏,指间微微动作,连接著两只年轻狐狸的红线也一併颤动。
“蛇君稍等——”化作美貌女子的断尾巴自己个儿站了起来。
在老狐婆惊骇的眼中:
先前甚至连走路都不怎么稳当的断尾巴竟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水。
裊裊婷婷,扭胯动腰,浅笑妍妍,声音里带些魅意,冲那蛇君道:
“蛇君设下人宴,款待妾身三个,可谓诚意满满。”
“可妾身三个又岂能安然享用?”
“不若这样,由妾身弄个法术,演个节目,好为人宴,为蛇君助助兴?”
蛇性本淫。
蛇君转头,看著断尾巴变作的美娇娘脸上那浅浅笑意,盯著那曼妙腰肢,心中不免起了邪火。
又自觉这三只野狐不过刚入九品,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於是转了转蛇瞳,道:
“也可。”
虾兵蟹將又將昏迷的女修押至一旁,为断尾巴留出正中空间。
涂无恙唇角勾著笑意,手指翻动,红线控制著断尾巴扭动腰肢迈於宫闕正中,
抬头望向天上皎月,又低眸瞧一眼水中月影,宛然一笑,道: “有酒有肉,有月有影,不若妾身施个小术,取月色以作贺礼?”
“区区小术,以此为娱。”
说著將手中酒盏倾倒。
盏中盛的是酒。
被这一倾,就汩汩淌了出来,却並未坠至地上,反而聚成液线,於断尾巴周遭好一阵盘旋。
“诸位且看。”
“待妾身聊取一堂月色,以作贺礼。”
话音落下,断尾巴伸出纤纤玉手,轻点周遭酒线。
那酒线登时就变作长索,直往湖中月影而去,似是要去捞那湖中之月。
老狐婆看得瞠目结舌。
全场当中,唯有她一个知道:
如今是狐仙老爷在借著断尾巴的身体做法。
只是不知…狐仙老爷这一手,又是要做什么?
就见涂无恙依旧在笑,手指依旧在轻轻颤动。
酒线没入水中,盘旋几圈。
再出来后,竟当真纠葛了个如圆盘似的皎白圆月,
在蛇君宫闕里一颤,又被那酒线用力一缠,
登时四下开来,散做点点萤辉,撒向四面,在整个蛇君宫闕铺成了一片白纱。
这一幕简直美得不可胜收,人间难见,仿若仙境。
水中捞月,萤辉遍地。
直將周遭眾妖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一个个瞪大眼珠,张大嘴巴,不知该用何等言语来形容。
只有那八品修行的蛇君还保持有些许理智,
好不容易从面前美景中回过神。
猛一皱眉。
不太对!
他瞧得出来:
这一手“水中捞月”的本事其实是种很高明的幻术。
便是他这个八品修行的大妖也使不出,
眼前那刚迈足九品修行的狐狸精…又怎么可能用得出来?
再细细去闻满堂月色,只闻到一股馨香气味,如涟漪似迅速在堂中蔓延开来。
只闻了一闻,蛇君便感觉眼前好一片眩晕。
不对!
这满堂月色不对!
头晕目眩,跌跌撞撞之间,蛇君正欲开口,就见周遭诸妖悉数如伶仃大醉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甚至就连他手下那两个九品修为的大妖龙虾精与鲶鱼怪也已趴在桌子下睡至酣熟。
“你,你究竟——”
话还未曾说完,却再也扛不住那股昏沉的睡意,“咚”一声栽在了地上。
至此,
整个蛇君宫闕中便只剩下三只野狐还保持著清醒。
涂无恙指尖一动,收回控制断尾巴和脊背的红线,看向老狐婆:
“不过幻术而已,只能叫他们昏睡半个时辰…”
“儘快归来,往六盘山上寻我即可。”
说著,又一指那被五大绑的女修,补充一句:
“带上她。”
“记得,切勿伤害。”
这话说完,涂无恙赤红的躯体就如碎裂的镜子似寸寸皸裂,最终化作几道烟霞各自散去。
也是直到如今,老狐婆方才看明白:
原来先前坐在自己旁边的,竟只是仙狐大人的一点灵应。
脊背同断尾巴才刚从涂无恙的控制中回过神,齐齐打了个颤,只觉一阵浑浑噩噩,记不清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两个开口询问,各自脑壳上就重重挨了老狐婆一巴掌:
“愣著做甚?”
“快,扛起那姑娘,溜!”
“溜之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