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多险山。
层峦叠嶂,鬱鬱葱葱。
单是这六盘山周遭一地,便有三山三县四河匯聚。
六盘山,金华山,镇山三山;临江县,虞水县,白蒿县三县;清水河,金鳞河,白沙江,蒙江四河…其中山精水怪,小鬼小妖数不胜数。
涂无恙运起望气术,先是打那华光寺看了一眼。
得了完整望气术,又以《通天法》为辅,登时便看得很是清楚了。
这一眼看过去,就见了层层叠叠足以压城的黑气,俱是恶气,死气,血气。
不用望气术去看倒是看不清楚,但用瞭望气术一看:
那所谓的华光寺又哪里还是佛家清净之地,反而更像埋了万万人的坟塋。
不过…
在望气术下,这华光寺里似乎有道独属於中三品修士才有的气息,与涂无恙不相上下。
这便让他有些为难了。
答应崔府君的事情是一定要办的,
但怎么办,涂无恙却有自己的想法。
天下狐狸大多狡黠善谋,而涂无恙作为仙狐,自然更精於此道。
直来直去,不懂变通的是蠢狗。
谋而后动,计出万全的才是狐狸。
涂无恙那对弯弯碧眼微眯,唇角一弯,脑中便定下了计策。
对华光寺动手之前,还得先將这周遭被影响的山妖野怪除了才好。
接著地运起“望气术”朝三山四河挨个扫视过去:
每个山坳里的小妖,每条小河里的水怪,每个村舍里的小鬼…层层叠叠,各不相同的气如烟云般冒起,也在涂无恙那对狐狸碧眼中显露无疑。
凡是中三品修为以下的,
在涂无恙眼里便如裸了身子似,无论是跟脚来路,或是为善为恶,一眼就能瞧个清楚。
至於中三品修为的,在这周遭也不算多,三两只大妖大鬼。
涂无恙也挨个扫了遍,不过却未发现其周遭有什么恶气,想来是未曾被那华光寺里的老僧蛊惑,未曾为恶。
既然如此,涂无恙便肆无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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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三品修为的小妖,都远非是他一合之敌。
不过数量到底多了一些,挨个过去收拾总归太过麻烦。
得想个法子,最好能將这些个小妖聚拢在一起,一併收拾了最好。
想到这里,完整的计划就在涂无恙脑中成形了。
身形一动,赤红色大伞撑开。
涂无恙便乘著山风,飞至聚霞阁后一泓清泉旁。
果然与他所想得一样,
清澈如玻璃的清泉当中,小山参正半躺在泉水里,一面打著盹儿,一面舒服地晒著太阳。
隔上一会儿又会舒服地翻个身子,道一句“爽”,接著继续沉沉睡去。
涂无恙没有打扰小山参休憩,只是一弯爪子,凭空便多了个布制的水囊。
自己个儿朝泉里一灌,就將这泉水灌了半袋。
而后缓缓升起,重新落回到涂无恙手中。
涂无恙掂量掂量重量,估摸著也该够了。
小山参乃是天地间唯一的宝药。
別说宝血了,
便是它的泡澡水,对於寻常下三品精怪而言,那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涂无恙想来想去,还是觉著用小山参的泡澡水来做鱼饵显得太过浪费。
於是又催动法决,朝这泡澡水里灌了些清水,稀释一下,方才离开了聚霞阁。
如今鱼饵已经备好,还需要再寻几个使者,来將鱼儿聚在一起。
至於这使者人选,在涂无恙心中也已有了决断: 天下精怪,数不胜数,种类繁多,修行之道也各不相同。
有隱於深山湖泊修行的精怪,也就有与人同居,混於乡野修行的小妖。
其中最常见的便是狐。
所谓无狐魅不成村,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里的狐指的却不是涂无恙这种道法有成的仙狐,而是野狐,山狐…初辟灵智的妖狐。
方才望气之时,涂无恙便已寻到了几只瞧上去还算不错的野狐。
其气虽然驳杂,但並无黑气,料想该是有些点底线的小妖。
涂无恙打算去试上一试,若是可以的话,便遣这几只野狐来做使者,將水搅浑,再將鱼儿聚起。
踩著烟霞,涂无恙没多久时间,便下了六盘山,来到临江县下辖的一处村舍旁,於一处坟堆前停下。
张开一把赤色巨伞后,涂无恙便隱在了夜色当中,懒洋洋靠在个老槐旁边,一手取出只鸡来啃著,一面则懒洋洋朝不远处打量而去。
就见夜色昏昏,月圆无风。
树荫阴翳之间,窸窸窣窣的声响打不远处响起。
似乎有什么东西踩著枯叶在躥。
正是几只野狐。
皆为最常见的红皮狐狸,长相也都普通,不似涂无恙般昳丽,大小要比寻常家犬小上不少。
拢共三只。
为首的是个老年狐狸,瘸著一条腿,瞎著一只眼,断了半截尾,浑身皮毛黯淡无光,看上去已是风烛残年,不过唯一的那只眼睛却很亮。
身后则依次跟著两只年轻狐狸,一公一母。
公的脊背上烙著个巴掌大小的烙印,瞧上去该是被人用火钳烫的。
母的耷拉著尾巴,看上去那尾巴已是折了。
一老两少,没一个健全的,瞧上去都悽惨的慌。
不过这也是大多数野狐的处境。
涂无恙踏足修行之前,也曾被黑犬撵过,也曾被村人持著棍棒赶过,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岁月。
“脊背,断尾巴,跟上。”
老狐四下打量一番,瞧见周遭无人,方才簌一声躥上个坟堆,抬眸看向天上皎月,道:
“都用点心思,好生看著,老婆子今日便教你们吞吐月华。”
“我狐族修行的第一步,便是吞吐月华,与月华相沟通,你两个且好生学著,老婆子是没了踏足九品的希望了,但你两个还年轻,还有希望。”
两个年轻些的狐狸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断尾巴的母狐狸四下瞅著,只见这坟塋四面阴气森森,那张狐狸脸上掛些恐惧神色,断尾巴耷拉得更厉害了。
刚巧有风吹过,將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这可將母狐狸嚇了一个激灵,夹著尾巴便跳了起来:“啊——”
“我怕鬼!”
“怕鸡毛!”老狐恨铁不成钢,愤愤骂道:“不成器的惫懒货!”
“月华属阴,正是这种极阴之地才最適合咱修行哩!”
其实她这话说得不怎么对。
月华属阴是没错,但天底下可不光只有坟塋才属阴。
譬如涂无恙的“聚霞阁”,方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绝佳修行之处。
他们不过是野狐,没能耐如涂无恙一般建成自己的洞府,又怕距离人烟太近被打杀了去,所以才只能选择坟塋所在来修行。
似乎也有些心虚,老狐並没继续多说,而是盯著一公一母两只狐狸盘腿坐好,接著讲道:
“抱心归守,仰头望月,行祭拜之礼,仔细去感受月华之气。”
涂无恙懒洋洋靠在老槐边,细眼长眸里闪过些感兴趣的神色。
难不成这三只野狐,还真懂得修行?
他倒有些好奇起这老狐口中的拜月之法了。
结果下一秒,涂无恙便眼睁睁瞧见:
三只狐狸齐齐跪成一排,衝著圆月“咚咚咚”磕起响头来。
饶是以涂无恙的心境,瞅见这一幕都不免苦笑。
感情这玩意儿,就是所谓的拜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