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每隔半年就会祭一次城隍。
今天是第三次。
不单是祭城隍,同时也是送新娘子入阴司。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城隍庙后的崖壁边上就围满了乌泱泱的县內百姓。
大家大抵都是不愿意来的,至於缘由其实也很简单:
城隍娶妻的嫁妆钱是从大傢伙兜里抠出来,城隍娶妻的新娘子是县里百姓家养大的闺女…这所谓的城隍爷,没见庇佑他们这一地百姓,反倒压著他们肆意作为。
这样的城隍爷,又有啥子好祭的?
可没办法,衙门有规定:
祭城隍乃是临江县內数一数二的大事儿,凡是县內居民都得来此观礼。
若有谁家不来,被衙役发现了,立时就得被拉到衙门口大打二十板子以作惩戒。
也是因了这个缘由,
所以此刻,这城隍庙后的崖壁前虽然围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可气氛却很显得沉重,大傢伙儿都黑著脸,用带些怨懟的眼神齐齐沉默著去看向那搭在崖壁前的高台。
人群中不时有人压低声音暗骂:
“去他娘的城隍娶妻…去他娘的青天大老爷!都他娘的是一帮蛀虫!!”
“就他娘的该降下一道雷来,劈死这些狗娘养的才对!”
只是这点声音终究还是太小了些,
寻常老百姓的心声终究没有足够的分量,对於即將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影响。
…
金丝楠木搭建的高台之上。
一溜烟端坐著县丞,教諭,训导,唯独不见那位新上任的知县大人。
百姓们看著这一幕的同时,也在心底里暗暗猜测:
看来那位知县还算个要脸的人儿,虽然跟著其余官员一起做了丧良心的恶事,但好歹还没在这场合下露面。
只有坐在正中那位挺著圆滚滚肚皮,满脸油腻的赵县丞才知道:
新来的知县张遮可没与他们伙同。
今日一早他亲自去接知县大人时,却发现知县大人落脚的院子里已是人去楼空,也不知究竟是去做了些什么。
隱隱得,在他心底里生出了些不太妙的预感来,
像是扎在心口的一根刺,始终叫他很难彻底安下心来。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得儘快將这祭城隍的大典进行下去。
想到这里,赵县丞一声嘆息,隨后一挥手臂。
就见几个膀大腰粗的衙役穿红裹绿,身后跟著吹手,抬著个红的轿子,一顛一顛將轿子抬到了崖壁边上。
有微风轻轻拂过,將大红轿子的帘幕吹开些许,
也將內里那被麻绳捆成一团,满脸泪痕,眼里布满惊恐的姑娘家露了出来。
这下子,所有围观的人心里不由又跟著一揪:
“造孽啊,实在是造孽…”
“好生生一个如似玉的大姑娘,就得这么被害死…”
“不知许老財那一家得多揪心…话说,许老財呢?”
眾人嘆息之余,也就下意识去寻那许老財一家,可奇怪的是,今日这许老財一家似乎並没来。
不光许老財一家没来,就连在许氏米行里做工的伙计也一个没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祭城隍咯!祭城隍咯!”
锣鼓喧天声中, 那在面上涂满了各色顏料,穿著宽衣大袍的所谓城隍代言人,“灵婆”走至最前面,便甩著胳膊跳起了姿势奇异的舞来,同时嘴里不主念叨起祷词:
“谨以清酒醴牲,香素果,敢昭告於本邑城隍尊神之位前:
伏惟神君,秉忠持正!赫赫威灵慑魍魎,昭昭明德佑苍生!今虔以备一女,祭与尊神,以求神光普照,扫秽辟邪!”
“…”
其声嘶哑,拉长了声调,听起来莫名让人很不舒服。
舞姿更是怪异,活像是隨意扭著胯乱走,杂乱又难看。
高台之上,赵县丞並著其余几个官员也一併站起身来,各自点起三柱香。
双臂挺直,身子向前倾:
“风调雨顺家安乐,一地城隍庇四方!”
“祭城隍!”
…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走完,日头已高高掛至了中天之上。
台下站著的百姓们大多站的腰酸背疼,脸上也都已布上了麻木神色。
再之后,就是送新娘了。
而这一幕也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
挺著肚子的赵县丞与灵婆对视一眼,赵县丞终於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送新娘!”
几个汉子便抬起大红轿,脚下一顛一顛,朝著崖壁旁边缓缓而去,准备著要將那大红轿子並著轿子里的姑娘一起推入悬崖。
这样一来,就算是將新娘送到了城隍老爷手里。
这“城隍娶妻”之礼,也就算是完了。
他们这些个县里的官员,也就能回去颳风嫁妆钱了。
围观的百姓们面上大多掛上了不忍之色,甚至有几个年迈些的妇人已用手捂住了眼睛,著实是不愿意去看那一幕。
却这时候,突然有道声音从眾人身后响起:“且慢。”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俱是些年轻壮实的汉子,手里或是持著木棍,或是拿著铁锹,或是扛著叉粪用的粪叉子,也不管衙役的阻拦,直接就撞进了人群,將那些个抬著轿子的衙役推开,而后又將轿子从悬崖边上给抬了回来。
仔细去看,这些个汉子竟然全都是许氏米行里的帮工。
而那许氏米行当家人许老財此刻也站在了人群中央,拢著袖子看向高台上的赵县丞等人。
这下子,赵县丞自然是勃然大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著那许老財的鼻子便厉声喝问:
“许老財!谁给你的胆子?”
“公然对一县衙役动手,你个老小子,这是要反了朝廷不是?”
这帽子扣得很重,反叛朝廷,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过许老財却没回话,只是低眉顺眼,拢著袖子弯腰施礼,又微微错开身子来。
赵县丞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张肥脸上的表情立时难看了许多。
果不其然,
与他想的一样,在许老財身后所站的正是新任知县张遮。
身披大红蟒纹官服,头戴乌纱帽,脊背挺直,声音鏗鏘:
“这胆子,自然是本官给的。”
至於张遮那小儿张去病,则抱著从许氏米行带回的猫儿,一边轻轻抚著狸背上的毛儿,一边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注视著自家父亲。
张遮笑吟吟走上高台,索性坐在了赵县丞之前所坐的位子上,开口道:
“本官听闻此地正在祭祀城隍,所以也过来祭上一祭,好向城隍爷展示展示本官的诚意。”
“怎么?赵县丞莫非不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