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这三位的瞬间,城隍马燃便明白:
自己此番,该是彻底栽了。
不过他並不知道的是:
眼前这一幕不过是涂无恙施了术法,蒙蔽了他的眼睛。
所谓的黑白无常,乃是老鬼贾乙丙和张遮所扮。
而那崔鈺崔判官,则由涂无恙自己来。
“兀那城隍,见了崔判官,难道也不知下跪?”贾乙丙扮作的白无常一声厉喝。
虽然声音里依旧还有些底气不足,不过城隍马燃早被骇住了心神,並未捕捉到这一丝不对,一听这话,双腿登时就软了下去,“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前时候被他提著的黄主薄自然也终於得以喘口气,好不容易回过气来,也忙颤颤巍巍跪在一旁。
涂无恙倒是气定神閒,悠悠走至城隍马燃面前,伸手虚空朝前一扶,早先时候被马燃踹翻的桌椅便自己个儿又立了起来。
接著一甩袖袍,悠然一坐,半翘起二郎腿,也不说话,只是朝旁边那由张遮扮作的“黑无常”瞧了一眼。
张遮哪经过这等阵仗?
扮作鬼神也便罢了,还有个城隍爷正跪在自己面前颤抖。
心底里虽然惶恐,但被架了上来,也就一咬牙豁了出去,阴沉著声音,低声喝问:
“临江县城隍,马燃,四百三十七载前经阴都与当时朝廷共同赦封,领了这临江县城隍一职,可对?”
城隍马燃心气早就散了大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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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推动这“城隍娶妻”之事,也不过是为了借著“阴阳养胎法”突破七品桎梏。
而阴都里任职的阴兵,几乎每一个都能有中三品修为。
更遑论正坐在上首那位崔鈺崔判官了…
这位想必,少说也是上三品修为吧?
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他马燃甚至连地上的虫豸都算不上。
对方怕是吹出口气,就能立时將他吹得魂飞魄散…
马燃又哪里能生出丝毫反抗之心?
只得慌忙答道:
“正是…下官正是马燃。”
由老鬼贾乙丙扮作的白无常也终於找到点状態,演的倒是越来越像:
话罢又阴戳戳补充一句:“且记得挑些实在话来说…”
“咱这位崔判官甚至不用瞅你,都能辨得出你言语间的真假。”
这一来,马燃又哪敢扯谎,只得抖著身子认下:
“是,是下官…是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求大人饶命…”
“哼!”白无常冷哼一声,那张吐著猩红长舌的煞白脸面覆满阴寒:
“时至如今,你已害了三位城隍县內的姑娘家,可对?”
“是…”城隍说著,鬼脸上竟然渗出豆大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流下,顺著面颊,一直从下巴滴落到地上。
又忙不叠运起法来,將那三枚阴胎取出,小心翼翼递上前,道: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只是,只是这三个姑娘,这三个姑娘还有些活气在,兴许还能一救…”
“只求大人看在这份上,对下官从轻判罚…”
涂无恙自始至终都只是斜斜躺在椅子上。
如今一瞧那三道阴胎,微微挺直脊背,一挥手將三枚阴胎拢入袖中。
打眼一看,
的確还有些活气,但也几乎已经被榨乾吸尽。
一般手段很难有办法补足她们失去的阳气。
不过,涂无恙倒的確有办法將这三个姑娘救回来没错…
接著,涂无恙才坐直身子,低眸懒懒看向跪在下首的城隍马燃:“如若本官看得没错,你练的,是[阴阳养胎法]没错吧?”
马燃心中一悚,没想到这位崔判官竟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功法来路。
又听那崔判官接著道:
马燃心底里的恐惧已攀升至极点,心底里最后那点疑虑也跟著一併消散。
“嗯?”
抬起头,在他上首,崔判官脸色阴沉了少许,不过面上却仍旧掛著淡淡的笑意: “本官在问你话。”
声调平稳,没有起伏,听著却叫人不寒而慄。
马燃原本还想隱瞒,可一抬头瞧见了那崔判官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射出的寒意,
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接著也便再不敢隱瞒,直接就抖著声音將实情讲了出来:
“小人,小人,是得了华光寺高僧所赐,方才得到的这[阴阳养胎法],非是小人本意…”
华光寺高僧?
涂无恙那对眼睛眯了起来。
早先时候,他便听这城隍与诸妖宴饮时提到了什么高僧…
如今一听,竟是华光寺来的和尚。
华光寺与此地隔了整整一个金华山…距离不算太近,所以涂无恙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再回想起从山君寅悵身上寻到的舍利子,涂无恙便下意识觉著:
这舍利子,想来也与那位华光寺高僧有些什么关係。
“哪位僧人?”涂无恙又问道。
马燃已不敢有丝毫隱瞒,立刻就像倒豆子似讲了出来:
“是,是华光寺的静持高僧…”
“大约两年前,那位高僧便曾翻过金华山来到了这周遭…”
“一路几乎將这周遭所有妖精神祗都拜访了一遍,给我等各自赐下了不同术法,之后便飘飘然回了华光寺。”
“我等也曾询问过那位高僧为何如此,却並未得到答案…”
说到这里,城隍马燃囁嚅起来,半晌不敢说出后半句。
涂无恙冷哼:
“加之阴都已然大乱,无暇兼顾於你,所以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这话是说在了实处。
城隍脸色越发煞白,一时间抖得跟筛糠似,也不敢再抬头去看涂无恙,只將脑袋埋在地上不住磕头:
“下官知错了,下官已经知错了…还求,还求大人网开一面,莫要將下官魂魄湮灭…”
问到了这儿,该问的都已问了个清楚。
堂外那三柱连接著阴都的清香已將这些画面传至了阴都判官眼前,
这场乐子至此,也该要画上句號了。
涂无恙自然知道,
这城隍马燃无论怎么说也是有阴都赦封的一地城隍,
与先前的瘦虎不同,依旧还有一县香火庇佑,他可不能保证能直接將其魂魄湮灭…
於是那对弯弯的狐狸碧眼一眯,撑著下巴,似是思索了片刻,方才轻嘆一口气:
“罢了,念在你也算有些苦劳,便自散修为,本官且將你魂魄束缚,带回阴都服役千年,算作惩治罢。”
马燃一听这话,
眼里虽然依旧还有苦涩,不过更多的却是惊喜。
他原以为自己此番已是必死无疑了,如今看来…服役千年,已经算逃得了一命。
崔判官是何等人物?执掌生死簿的上三品大能!
他说出的话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既然崔判官已经如此说了,便绝计不可能誆骗自己。
没有犹豫,城隍马燃慌不忙爬起身来,先是褪去有神道香火加持的城隍官服…又一巴掌猛地朝自己眉心拍去,散去了周身修为…
这般下来,马燃便只成了个普普通通的魂魄,重新跪在地上,却也不敢露出分毫不忿之色,反倒叩首谢道:
“谢过大人网开一面…”
可是他等了良久,那崔判官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响起。
马燃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崔判官那张白面逐渐扭曲,驀然一转后,却是变作了张充满魅惑意味的赤狐脸面,正弯著一对碧眼笑吟吟盯著他看。
至於身旁的黑白无常,则也化作了一人一鬼的模样。
人是不久前才被自己託梦恐嚇过的张遮。
鬼是不久前才被自己赶出阴司的鬼差贾乙丙。
“呸!”
又见一颗圆滚滚白嫩嫩的山参脑袋从那狐狸袖里露出,冲他摆起鬼脸:
“略略略!”
“笨蛋城隍…被狐爷骗咯!”
“狐爷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