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说真正稳下心神吃瓜的,其实也就只有涂无恙与小山参两个。
涂无恙是心中已有了底,所以吃的气定神閒。
小山参是知晓这位狐爷的厉害,知道这堂中的城隍於狐爷而言不过是个乐子而已,所以也半分不惧。
至於张遮和老鬼,这瓜就吃的很难受了。
手里的鸡咬进嘴里,却也尝不出半点滋味,心底里跟吊了几桶水似七上八下。
老鬼贾乙丙並不知涂无恙究竟是什么修为,生怕这位仙狐不是城隍爷的对手,又怕到头来不光没能廓清阴司,反倒连累大傢伙將小命也留在这儿。
张遮呢?则纯粹是惊骇。
他一介凡人,哪里真的进过阴司,还能坐在阴司正堂门槛上吃鸡?
此般经歷,只怕平生也就仅此一次了吧?
但无论心中是焦躁惶恐还是惊诧,反正此刻也都只能听涂无恙的,排对排坐在门槛上,一手拿著烤鸡,一边打眼朝內里那城隍爷马燃看去。
就见马燃怒气仍旧未消,猛地一脚將面前桌案踹翻,任凭瓜果蔬菜,美酒佳肴倒了一地后,
那张朱紫色面膛上的怒气却更浓了不少,一挥手,朝门外大喊:
“黄主薄,黄主薄!且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阴吏服饰的黄脸小廝一手提著阴吏笔,一手捏著玄黑铁薄,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城隍面前:
“城隍爷有事但请吩咐。”
阴曹的架构其实大约与过去的分封制相差不大。
阴都地处九幽之下,十殿阎罗,数百判官总领六道轮迴,万千转生。
而各地城隍手中则也有“生死簿”分册,能起到些掌管一地生灵的权力,不过却由阴都总领。
但凡肆意妄为,以权谋私者,则专由阴都使者负责惩治。
这所谓的黄主薄,想来便是临江县阴司里负责掌管“生死簿”分册的阴吏了。
果不其然,就见那城隍马燃面上带著怒意,低声吩咐:
“替本君查查,这临江县內现任知县张遮阳寿还有几何?”
这话落下,正忐忑坐在门槛上吃瓜的张遮面色一变,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黄脸主簿低头好一阵翻找:
“回大人,此人有紫气相护,又是少见的良善,按著生死簿上所载,此人阳寿仍有五十余载。”
张遮如今已有了三十几岁,如此算来的话,他的阳寿竟然拢共有八十载,放在古代社会中足以当得上一句少见的长寿了。
城隍马燃脸上的怒意当即更重了不少。
猛地起身,一对虎目冷冷注视著跪在阶下那黄主薄:“改了!”
“缩到三日!”
“啊?!”一听这话,台下那跪著的黄主薄脸色立刻由黄转青,又由铁青变成好一片煞白。
肆意篡改阳寿?这这这…
“大,大大大,大人…”焦慌之下,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篡改阳寿可是大忌啊…若被阴都知晓,不光是我,就连您也得立时被押上斩魄台,生死魂灭,再不入轮迴之道…”
的確,对於阴司衙门而言,像城隍娶妻之类的事已是大忌。
而篡改阳寿,则更是大忌中的大忌…等同於是在挑衅阴都地府存在的根本。
谁想那城隍马燃却一点不顾,只冷冷轻哼一声:
“若是放在以前,本君確实不敢…但现在,阴都地府里都乱成了一锅粥,各殿阎罗判官连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有心思来管其他事情?”
“给本君改了!”
黄主薄不回话,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无论怎样,他都没那个胆子去肆意篡改凡人阳寿…
“哼!”城隍马燃见状,索性直接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至那黄主薄面前,只一伸手,直接就將他提到了半空。
声音冷冽得可怕:“你若不愿做这主薄一职,有的是阴吏想做…”
黄脸阴吏被城隍马燃捏著脖颈,已逐渐喘不过了气,眼看就就快要直接魂飞魄散。
老鬼贾乙丙终於是再忍不住,焦急冲涂无恙道:
“狐仙大人…我们,何时动手啊?” 他曾在临江县阴司里任职,所以也是知道:
整个阴司当中,现如今真正还守著些底线的就这位黄主薄了。
所以在贾乙丙心底里,是当真不想亲眼看著黄主薄遭殃。
涂无恙终於將手里的烤鸡吃净,又慵懒地嗦了口鸡骨头,方才施施然站起身。
不过却並未急著进入正堂,
反倒先从宽袍大袖里抽出三根清香点燃,再以[烟霞天书]中的残缺[通幽术]连通阴都。
长香焚作一团青烟,碧绿狐火影影绰绰,在原地拖出一道狭长阴翳。
阴翳之后,便是真正的阴都地府。
涂无恙不知这三柱清香会连接到哪位判官所在,
不过无论是连通到哪位判官都没关係。
至少如此一来,他便算是在阴都判官的眼皮下做事,不算越俎代庖。
哪怕之后阴都使者来此问责,他也有理可谈。
做完这一切,涂无恙转才过头,看向那还坐在门槛上的小山参,张遮以及正焦急打著转的老鬼贾乙丙:
“眼前便有个乐子可看,只是这乐子想演得好,还需列位配合。”
张遮慌忙起身,抹了抹手上油污,拱手道:“狐仙大人请说。”
“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演场戏而已…”涂无恙微微一笑,將计划和盘托出。
…
城隍马燃满心的怒意正无处宣泄。
提著那黄脸主薄脖颈,越发去想便越发气急,手上气力不免用得更大了不少,似是当真下了决定要將这黄脸主薄掐至魂飞魄散…
却在这时,
“鐺鐺鐺——”
震天的锣声自堂外盪来。
一道威严声音隨著锣声一併飘入城隍马燃耳中:
“临江县城隍马燃,肆意弄权,蔑视阴都法令,残害辖地百姓,妄图更改阳寿…”
“所行所为,罪大恶极。”
“本官崔鈺,审你来也。”
崔鈺…
这名字…
城隍马燃先是一愣。
等想明白了“崔鈺”究竟是谁后,那张朱紫色面膛立时就白了,抖著身子朝堂外看去:
就见一队阴兵披甲持锐,阴气森森,扑剌剌涌入,將他围在正中。
而后又有三道影子飘飘而来。
左边是白衣白帽,口吐长舌,手持哭丧棒,帽上书有“一见生財”四字,身形瘦高,蹦跳而行。
右边是黑衣黑帽,双目怒瞪,手持铁链枷锁,帽上书有“天下太平”四字,身形矮胖,踏步疾走。
黑白无常!
阴都里地位最高的两位勾魂使者,对他这样的小小城隍而言,全然就是高天上的人物。
且这还不算完的,
最叫城隍马燃恐惧的,却是那走在中央的人物。
红袍金带,乌沙簪,白面美髯,眉点硃砂,左手生死簿,右手判官笔。
崔鈺,崔判官!
阴都第一判官,生死簿与判官笔的执掌者,其地位甚至与十殿阎罗相当。
乃是真真正正站在高天里的人物。
他这样小小的一地城隍…別说是这位崔判官了,便是其身旁的黑白无常二位大人,那也不是他平日里能见到的人物。
一看到这三位的瞬间,城隍马燃便明白:
自己此番,该是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