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六盘山山巔,云深不知处。
一处阁楼傍山而建,雕樑画栋,云遮雾绕,霞光普照。
若是有凡俗中人亲眼目睹,大抵会觉著仙人洞府也不过如此了。
涂无恙早化成了人形:
一个披著赤色宽袍大袖的翩翩少年,身量欣长,容貌昳丽,带几分縹緲仙气,又附著几分魅惑妖气。
身子半倚在楼阁栏杆上,伸出一只爪子,其上串著烤的滋滋冒油的烧鸡正吃的兴起。
世间狐狸都爱吃鸡,这是最天经地义的道理。
饶是涂无恙寿与天长,是为山间一仙狐,却也照旧逃不脱来自种族基因里的嗜好。
至於此地,是他在修行初有所得后建成的居所。
地处六盘山山巔,旁边又有清水河潺潺而过,上可沟通日月,吞食烟霞,下可顺流而下,连接地脉,实为绝佳的修行之地,取名曰:“聚霞阁”
心神当中,
与“张遮”有关的【赤心】词条也依旧印於其上:
【赤心】
【愿主:张遮】
【吾有赤心一颗,不求权势金银,独愿丹心为官,为民请命】
【应愿完成即可解锁完整“望气术”】
“丹心为官,为民请命…该要如何应愿?”一边低声嘟囔,涂无恙眯起了狭长的眼眸。
毕竟“丹心为官,为民请命”终究显得假大空了些,令涂无恙一时间找不到切入点。
正在心间苦恼,
“聚霞阁”前的土石中耸起一小行直线形的凸起,且那凸起还在迅速蔓延,不多时已蔓延到阁楼前。
见状,涂无恙唇角勾起笑意。
这小傢伙…原来还在啊?
就见尘土好一阵飞扬后,
地里“咕嘟”一声冒出个圆滚滚,白溜溜的小脑壳,又“咕嚕咕嚕”扭动著身子朝外钻,不多时彻底显露出模样:
是个小山参。
巴掌大小,浑身长满翠绿枝叶,脑壳上结了十来颗指头蛋大小红红黄黄的果实。
活像个小一號的人儿似晃动著两条根须似的小短腿,提溜溜凑到涂无恙面前。
那白嫩的小脸上带些諂媚神色,搓著根须小手:“狐爷!”
“狐爷是何时出的关吶?”
“怎么不知会小参一句呢?哎呀!”
“都怪小参…都怪小参!应该早点来拜见狐爷的!”
明明长相可爱得紧,偏生却像个老油子似圆滑。
涂无恙没回话,只静静看著眼前这小山参。
说起来,悠悠漫长岁月当中,也就这只圆滑的小山参同他相处时间最久。
对方原本只是地里一只百年小参。
后来涂无恙於此地筑下“聚霞阁”,日日於此吞吐日精月华,餐霞饮露修行。
长此以往,倒是影响得这地里长成的小山参也得了灵蕴普照,不光生出了灵智,甚至还同涂无恙一样,有了悠长寿元。
涂无恙也曾试著传授给这小山参术法神通,
但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小山参根本无法修行任何术法。
简而言之,就是弱鸡一个。
若只是这般也便罢了,
除了脑袋上多了些根须果实外,与那《西游》里的唐僧可谓一模一样。
於是涂无恙也就为这小山参起了个艺名——“小唐参”
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小唐参只能选择抱紧涂无恙的大腿,做了涂无恙的小跟班。
毕竟放眼普天之下,也就涂无恙同他一样寿与天长,不用覬覦他这食之可得长生的功效。
“小唐参…”涂无恙將爪间烤鸡吃毕,也不擦手,直接就將那小唐参提到面前,问道:
“这段时日,六盘山周遭可有什么异样?”
与他不同,
小唐参无法修行术法神通,所以也就不用闭关修行,对这天地之间发生的变化自然要比涂无恙更清楚不少。
听了涂无恙的问话,
小唐参那张白嫩嫩的山参脸面上立刻闪过些思索神色,犹豫片刻,答道:“变化…变化似乎不少。”
“不过狐爷,您也知道的,小参我哪儿敢隨便离开六盘山?只怕才出山不久,就得被四分五裂下药吃掉…”
“所以也只是听了些山间鸟雀带来的传言,不知真偽。”
“说来听听。”涂无恙一皱眉。
“好嘞!”
“听说啊,远处那华光寺里出了个在世活佛,颇为灵验,但凡带够香火钱,那是有愿必应。”
“还有啊,周遭不少精怪性情都有了不小变化,先前时候与人为善的良妖许多都换了心性,走了食人修行的邪路。”
“也不见各地城隍阴司来管,没有半点动静…”
“…”
唐参絮絮叨叨,像倒豆子似一连串倒出来许多怪事。
涂无恙听得直皱眉头,与他隱约间的感知相差不多。
此次闭关而出后,这天下似乎变了一番模样,乱成了一锅粥,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意味。
於涂无恙心底里,也是略生出了些紧张之意。
他虽长生,但若是实力不够,只怕也得被这天下大势裹挟而死。
天下大乱,他这长生的仙狐,也只能选择儘快提升实力,祈求[烟霞天书]能多赐下些温暖了。
心中有了紧迫感,涂无恙再將心神寄托在之前送给“张遮”的草人上,观察起【赤心】张遮的情况来。
…
张遮一行人此刻已经离开六盘山,进了山下的临江县。
在他袖中匿有草人,看著是个实心草人,但却分外轻盈,好似空气一般。
小儿张去病还瞪大著那一对漂亮明亮的大眼睛,不时好奇地往张遮袖里打量。
毕竟只有总角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亲眼见著自家父亲与山中仙家相谈,又得了仙家赐下草人,心底里那股好奇当然难压的下去。
其实不光小儿,隨行僮僕们也都会时不时朝张遮袖里看上几眼。
神仙鬼怪,狐仙妖精…在如今这时代里,天生就引人耳目。
张遮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们莫要將先前山中遇狐仙之事说出去,
就带著眾人径直往县城中心的衙门而去,打算著先行交接,好儘快著手办些实事。
谁想刚来到县衙门前时,
却见衙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看客,拢成一个圈。
俱抱著臂膀立在四周,静静朝衙门正前一个妇人去看,时不时低声攀谈两句,嘆息两声。
妇人穿著倒不算差,瞧上去应该也算县中富贵人家,只是面上涂满泪痕,头髮散乱披在肩上。
此刻活像是失了魂儿似,疯了般就要朝衙门內撞去,
却被几个持著威武棒的衙役推倒在地,脑袋撞在门前台阶上,磕出一行猩红血跡,
但她却好似恍然不觉般,只是继续爬起来,哭著嚎著继续朝衙门里去撞,嘴里嘟囔些断断续续的话:
“女儿…我女儿…”
“还我女儿…”
张遮挤进人群,拍了拍旁边一个围观的看客,轻声询问:“兄台,这是怎么了?”
那人打量一眼张遮,瞧他显得陌生,又一脸文气,料想著该是路过的书生,低声嘆了一句:
“唉,造孽啊…”
“还能咋?城隍娶妻唄…老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