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雨夜,孤庙。
涂无恙捏了个翳形术,化作先前那老农模样,“咔擦”一声推开庙门,施施然迈步走入。
方甫推开庙门,便有股子腐败气息铺面而来。
空气中尘糜耸动,裹著淡到不可闻的腐臭味。
因为正是雨夜的缘故,所以光线晦暗的紧,只有庙顶处一小块缝隙里透进细碎的月光,勉强照亮正堂中的光景。
居中是个约莫两米来高的山神鵰塑,其上的石皮已经脱落,像张被涂抹过的油彩布。
雕塑前的香炉內覆著厚厚一层香灰,呈现出淡淡的黑灰色。单是一眼便瞧得出来,这庙里已有许久再没了香火。
一眼看到这儿,涂无恙心中便大约有了猜测。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弓腰来到那雕塑面前,將声音压的很低,道了一句:
“主上,食粮带到了…”
话罢,
在他身后,那被他施了翳形术,由狐毛化作的“张遮一行人”便像糖葫芦似串作一串进了山神庙。
无论是神態表情,亦或者言语动作,都与寻常人无甚区別,栩栩如生。
不过山神鵰塑却仅仅只是暴露出了一丝窥探之意,良久却依旧没有丝毫其余动作。
涂无恙倒也不著急,
反而笑吟吟走至“张遮一行人”中间,同他们坐在一起,点燃篝火,將外衣脱下置於火堆上炙烤。
遮蔽凡夫俗子的眼睛倒是没问题,但想骗过鬼神却没那么容易。
也是好在涂无恙早已察觉到这山神的状態不对,所以才敢用了[翳形术]出来。
他虽有不少千奇百怪的手段,但若论起正面攻伐,其实却很一般。
天下狐仙大多一样,
无论是野狐,妖狐,仙狐,其实长处都不在攻伐,反而更偏向於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手段。
没办法,这是种族的劣势所在,但同时却也是优势之一。
因为不擅攻伐,所以便將更多心思寄托在其余手段之上,以布局,施局,做局行事,倒更显得防不胜防。
只是可惜,
眼下这庙里的山神虽然状態不对,但却好似分外谨慎。
也不知他是看破了涂无恙的翳形术,还是生性如此,
除了一开始暴露出一丝窥探意味外,涂无恙等了不短时间,却再没察觉到山神有半点异处。
这般下去可不行。
涂无恙眼睛一转,控制著狐毛化作的“张遮一行人”低声攀谈起来:
“这庙倒是大啊…”
“是啊,可惜瞧上去早就荒败了…”
“老爷,此番前往临江县任职,您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去了再看看。”
“…”
这一小段话落下,荒凉庙宇中便明显生出了一股淡淡的贪念。
涂无恙竖起耳朵去听,已能从那山神鵰塑內里听出些压的很低的吞咽口水声。
他瞧得清楚:
如今这山神庙中的山君已彻底墮落,靠著吞吃生灵来修行。
朝廷官员自带紫气,对这种邪淫之道算是大补之物。
揭穿了“张遮”的官员身份,就不怕对方不上当。
对话还在继续:
“也不知上面怎么想的,像您这等状元及第的文曲星,竟就只派去一个偏远小县里做知县…这不是大材小用是什么?”
“休得胡言…”
“咱也没说错啊,放眼我朝上下多少年,哪里见过让金榜状元郎去偏远之地做知县的?”
“…”
这下子,充斥在庙內的那股子贪念更重了不少。
涂无恙能很明显听到山神鵰塑石皮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口水声。
状元郎…那便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对於靠著吞食生灵修行的邪魔外道而言不次於山珍海味。 他也明白:
这山君,怕是要忍不住了。
於是悄悄朝后躲了一躲,距离篝火旁由狐毛所化的“张遮一行人”稍远了不少。
夜雨瀟瀟,庙门还是大敞著的。
不断有山风吹进,將林间沙沙沙的树叶作响声带入,倒叫人一时听不清楚庙中其余方向的动静。
不过涂无恙却已经注意到:
暗淡月光下,破庙正中那破败的山神鵰塑缓缓蠕动,表面的石皮“簌簌簌”脱落,逐渐露出內里覆著黑白条纹的皮毛。
不多时,石皮彻底脱落,山神的本来面目也就显露无疑:
斑斕毛皮,头顶王字,可惜却满脸苦色,蔫头蔫脑,瘦骨嶙峋,肩胛凸出。
瞧上去没有半分山君该有的威风,反倒像个得了重病的大猫。
是了。
这庙里的山神,便是这只山君了。
涂无恙此刻已用翳形术变作了被山君驱使的倀鬼老农模样,看著这瘦虎也不由在心底里暗暗咋舌。
眼前这瘦虎,与他印象里那位山君简直没有分毫相似之处。
“做得不错…”瘦虎瞪著一对凸出的眼睛瞧一眼涂无恙变作的倀鬼,补充一句:
“待本君吃了补品,就放你自由。”
话罢,不等涂无恙回话,它已转头瞪著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瞧向了正在烤火的“张遮”,唇间耷拉下老长一道涎水。
朝廷官员,金榜状元…吃了他,就能再多活许多岁月!
“吸溜!”
瘦虎眼里已然满是贪婪,也不管別的,更没注意到涂无恙唇角勾起的笑,
猛地朝前一扑,一剪,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就囫圇將那“张遮”吞进口中,甚至都没来得及咀嚼就“咕嘟”一声咽进了肚里。
当即,瘦虎就感觉腹腔冒起一股热气,凸出的虎眼里射出些激动神色。
当真有用!
心底里生出几分得意,也更加不疑有它。
而涂无恙化作的倀鬼还站在旁边,指著余下几个狐毛变作的人儿:“主上…这儿还有!还有几个人哩!”
瘦虎似乎也是饿急了,歪著脚撞过去,一口一口,囫圇將剩下几根狐毛化作的人儿也一併给吞进腹中。
接著才转过头,想夸讚倀鬼几句:“做的不错…不错…”
这话还没说毕,却是率先看到了那倀鬼脸上掛著的奇诡笑意。
又低头仔细瞧了瞧,方才发现倀鬼下半身好似有些鼓起。
再打眼细细一看,
恍惚之间倒瞅见一大团毛茸茸的赤色尾巴摇摆而起。
“你…你是?!”瘦虎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就见涂无恙伸出手来,在面上抹了一把。
原本老农模样的倀鬼悠悠一变,成了个细眼长眉,容貌昳丽的红衣郎君,弯著一对碧眼笑吟吟盯著瘦虎去瞧。
“是你?!”瘦虎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虎脸上冒出怒容,张口想发出虎啸,但喉间却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乾嚎声。
再低头去瞅时:
只见喉间的斑斕虎皮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汩汩烟气裊裊升起。
烟气当中,他喉间的缝隙里竟是钻出了只赤色小狐,扭著尖利的黑色利爪刨开瘦虎喉间皮肉。
继续朝下去瞧:
腹部,腰间,肩胛骨处…浑身各处都有赤色小狐嘰嘰喳喳钻出,一个个伸出利爪自內而外將它的皮毛囫圇剥下。
甚至有几只爪里,还提著血淋淋的心肝脾肺肾…
一只一只,乘著縹緲烟气,就提著他的五臟六腑躥了出来,在地上嘰嘰喳喳打起滚儿。
“山君,你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