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行伍之內有恶人乎?
行伍之內有恶人乎?
有…恶人乎?
被僮僕们簇拥著回到山道,张遮面上依旧带些恍惚神色。
虽不知那红衣郎君究竟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但这郎君最后留下的一段话却始终在他心间縈绕,久久挥之不去。
这大顺朝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皇帝沉醉后宫,不理朝堂之事,贪官污吏横行,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更有甚者与外族勾结,取本朝之財来养外族兵马。
民不聊生,百姓多艰。
真正有才学,有能力的能臣大多被贬謫各处,鬱鬱寡欢。
也是前段时日,新相上任,有心一扫颓唐之景,方才让他们这些真箇儿想做些实事的人有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所以打一开始领了这往临江县任职的差事时,张遮便明白:此行定然不会顺利。
毕竟他此行,是要拦许多人的路,阻许多人的生財之道。
原本心底里就有些疑虑,再被那红衣郎君如此一说,这股子疑虑当即就更重了不少。
行伍之內有恶人?
张遮的目光挨个扫过周遭眾人:
懵懵懂懂的小儿…自然不会,这是自家小儿,且只是总角之年,当先就可以排除。
三两僮僕?也不会。
都是跟了自己个儿十来年,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若是有心加害,他张遮只怕早就已经身首异处。
那便只剩——
张遮眸子一凝,朝那走在最前面,一副老农打扮的嚮导看去。
因为正值雨季,山路难行的缘故,他在山下寻了好长时间都没寻到愿意带路的乡民。
原以为只能再等上一日时,是这老农自己凑了上来,说是可以带他们上山。
之前张遮並未怀疑,如今心中有了猜忌,再细细去想,当即就品出了些不对劲儿的味道来。
要说冒著大雨带路,总得图谋些什么吧?可这老农自始至终都未提及报酬…
不图財,那他图的是什么?!
“郎君,愣著做甚?”正在心间思索,那老农又转过头,大声招呼道:
“快些紧走两步,前面就是山神庙了!”
是了!
张遮一皱眉。
打一开始上山时,这老农口中便一直在不断提起那所谓的山神庙。
就好似…他们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下山,而是所谓的山神庙!
朝不远处去看时,隱约能在白茫茫的雨气之中瞧见个破败庙宇,隱在雨幕当中,显得模糊又真实。
张遮却顿住了脚步,挥手示意眾人停下:“且等上一等。”
眾人茫然。
那老农更是直接转过身子,很是不满地盯著张遮来看。
乌云被山风吹动,掩在云层后的月光冒出头来,將四面照得一片皎白。
张遮再朝老农去看时,当即被嚇得直打了个哆嗦。
先前时候没有月光,所以他並未注意。
如今月光一洒,照在眾人身上,倒是叫张遮赫然发现:
这老农身子底下,竟然没有影子!
身下无影,自然非为人哉!
行伍之內有恶人…谁曾想得到,竟然根本就不是人!
眼瞧著张遮面色不对,一眾僮僕也下意识跟著瞧过去。
这不瞧不知道。
一眼看过去,也就都注意到了老农的诡譎之处,一个个也被嚇得连连后退:“快!老爷,快走!”
“快!先护好少爷!”
“…”
老农缓缓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也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抬起头时,面上再不见先前那副老实木訥的模样。
五官扭曲狰狞,面色也唰得一声如白纸一张。
“原来被发现了啊…”
“原本只想將你们骗去庙里,献给主上享用就是…如今看起来,好像只能用强了…”
话音落下,那魂立时一躥,眨眼间就出现在张遮面前,伸出苍白,骨骼分明的手来就要朝著张遮脖颈抓来。
月光皎白,照在这魂身上,也叫其显得更加狰狞扭曲。
张遮不过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身子本就孱弱,眼瞧著那鬼手朝自己抓来,一时间转身想逃,但四肢却软作一团,调不起半分气力。
眼瞅著即將被那魂抓住脖颈时,先前堵在喉里的那股子气却“腾”一声冒了出来。
这一口气喷出,
在与空气相交的瞬间,变作一簇烈焰,扑剌剌顺著那双鬼手一直朝上蔓延。
只听“簌簌簌”作响,伴隨著低沉压抑的痛呼声,那老农活像是张纸似的,被烈焰烧的直在地上打滚。
不多时也就化作一簇飞灰,迅速消失无踪。
“呼——”
张遮蹲在原地,长长喘了好几口粗气,方才想起先前那红衣郎君递给自己的一杯酒水。
是那杯酒水,灼了恶鬼,救了他们一行人…
是那位郎君出手相救…
山林间雨声窸窸窣窣,又有山风拂过,恰似那郎君正踩著山风,弯著一对细眼长眸盯著他看。
涂无恙对这名唤“张遮”的读书人很有些好感。
“治腐肃贪,教化固本,赤心以待民,如是而已。”
虽说听起来痴愚得可爱,但这世间也的確很缺少些似这般痴愚的读书人。
涂无恙虽是只狐,却也对真正有品行的读书人很有些敬意。
毕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箇儿为百姓做些实事来。
此刻,
他正踩著山风,簌簌穿过密林,停在了山林深处的山神庙前。
抬眸去瞧,
只见墙上的红漆都已斑驳脱落,多了些岁月痕跡,牌匾也被风儿颳得斜斜倒在栋子上,唯有透过其上的金箔还隱约可见先前时候的繁华。
这山神庙…涂无恙还是有些印象的。
庙里供奉的山神其实是只山君。
涂无恙上次出关时也曾专程来这庙里拜访过山君,同其谈过一谈,也试过其本心。
他犹记得:
在彼时,这山君虽脾气古怪,却也走的是煌煌正道,靠著庇佑山间过路客,聚香火以修行。
谁想再闭关而出时,就恰巧碰上了山君驱使倀鬼害人的一幕。
再抬起头,涂无恙那对细细的狐狸碧眼里便有金芒乍现。
再非神祗之相,而是妖魔之气。
一前一后,对照分明,倒叫涂无恙一时间只觉得物是人非。
“唉…”
轻嘆一口气,自狐尾上拔了几根狐毛,置於喙边一吹。
等到狐毛翩然坠地,就各自变作张遮,两小儿,三两僮僕的模样。
一举一动,活灵活现。
至於涂无恙自己,
则捏了个幻术,摇身一变,化作先前那老农模样,又將大尾巴朝衣下一拢,
方才施施然,推开庙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