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离开了。
他默默计算著时间。从他进入地窖开始,外面,应该发生了不少事。
盘算之际,头顶传来了熟悉的、木柜被挪动的轻微声响。是王振。
“林兄弟?”王振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在。”林烽应道,站起身。
王振迅速弯腰钻了进来,手里没拿食物,脸色却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林兄弟,快,收拾一下,跟我走!周爷派人来了,要立刻见你!”
终于来了!林烽精神一振,然后对王振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地窖。棚屋里,除了王振,还有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做下人打扮的精瘦汉子,正警惕地站在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外面。见到林烽出来,那汉子对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对王振点了点头。
“这位是周府的李三,周爷的心腹。”王振快速介绍,又对李三道,“这就是林烽兄弟。”
李三对林烽抱了抱拳,没有废话,语速极快:“林爷,事不宜迟,请随我来。外面有马车接应。王队正,此地不可再留,你也速速收拾,带上家眷,按周爷之前的吩咐,暂时避一避风头。”
王振用力点头:“我明白。林兄弟,保重!”
林烽对王振也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不再耽搁,跟着李三,闪身出了棚屋。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街道上行人稀少。一辆半旧的、毫不起眼的青布篷马车,就停在棚屋斜对面的巷口。李三示意林烽上车,自己则坐上了车辕,一挥马鞭,马车便不疾不徐地向着城内驶去。
约莫行了两刻钟,马车驶入了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区,最后在一处门脸不大、但颇为雅致的宅院后门停下。这里并非周府,看周围环境,像是某处不引人注目的别院。
李三跳下车辕,上前在门上轻叩了几声。门开了一条缝,李三对里面说了句什么,门立刻打开。李三示意林烽下车,快步引他入内。
门内是个小巧的院落,种著些花木,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瑟。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的丫鬟早已等在门内,对林烽福了一福,低声道:“林爷请随我来,老爷在书房等候。”
丫鬟引著林烽穿过庭院,来到正房西侧的一间厢房外,轻轻叩门:“老爷,林爷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周文渊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林烽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周文渊坐在书案后,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中有血丝,但目光炯炯,正看着进来的林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份文书,最上面,赫然是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账本!旁边,还放著那枚从灶膛捡到的“玄铁令”。
看到林烽,周文渊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起身迎了过来:“林小友,你来了!快,坐下说话。伤势如何了?”
“多谢周别驾挂怀,已无大碍。”林烽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他能感觉到,周文渊对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亲近和重视了几分。显然,成功带回账本,让他在周文渊心中的分量大大增加。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渊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林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林小友,此次真是多亏了你!胆大心细,身手过人,竟能从‘影卫’和‘阴山鬼煞’的层层围堵中,将如此要命的物事带回!此功,本官铭记于心!”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林烽平静道,“不知别驾召见,有何吩咐?外面情况如何?阿月姑娘和陈姑娘她们可还安好?”
“她们暂时无事,在本官府中,还算安全。”周文渊道,脸色随即凝重下来,“不过,外面局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你带回的这本账册,”他指了指桌上的账本,眼中寒光闪烁,“是铁证!齐王赵元楷勾结狄戎、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本官已通过密奏,将此账本抄录之紧要部分,连同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递御前!同时,也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朝中素有清名的御史和同僚,准备在朝堂之上,合力弹劾齐王!”
果然!周文渊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上达天听,发动朝争!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帝对藩王的猜忌和朝廷中枢的力量,能否压过齐王在青州经营多年的根基。
“齐王那边,有何反应?”林烽问。丢了如此要命的账本,齐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周文渊沉声道,手指敲击著桌面,“这两日,齐王府动作频频。一方面,他加大了在城内搜捕‘狄戎探子’和‘江洋大盗’的力度,实则是想找到你,以及可能流落在外的其他证据或证人。另一方面,他也在暗中调集兵马,加强王府护卫,其麾下几个心腹将领所部,也有异常调动。更麻烦的是,”周文渊眉头紧锁,“他似乎在联络朝中某些与他有旧的官员,试图反咬一口,诬陷本官‘勾结边将、诬陷藩王、图谋不轨’!”
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这并不意外。
“那本官手中,除了这账本,可还有其他筹码?”林烽问道。账本虽是铁证,但毕竟是物证,且涉及皇家隐私,皇帝会如何决断,尚是未知数。若能有人证,尤其是像钱账房、李四这样的关键人证,分量将大不相同。
周文渊叹了口气:“钱账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货栈伙计李四,伤势过重,虽然本官用最好的药吊著命,但一直昏迷不醒,无法开口。阿月姑娘倒是清醒,但她所知有限,只能证明货栈遇袭和狄戎人参与,无法直接指证齐王。”他看向林烽,“所以,林小友,你现在,反倒成了最关键的人证之一。你亲历了翠柳巷的厮杀,见到了‘影卫’和‘阴山鬼煞’的杀手,拿到了账本和这枚‘玄铁令’,你是连接齐王、‘影卫’、狄戎和这桩阴谋的最直接线索!”
林烽心中了然。周文渊如此急着见他,不仅是为了嘉奖,更是要确认他这个“人证”的安全和状态,并布置下一步。
“周别驾需要林某如何做?”林烽直接问道。
周文渊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缓缓道:“京中的消息,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有初步回应。这五六日,最为关键。齐王绝不会坐等弹劾,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朝廷旨意下达之前,解决掉麻烦。首要目标,便是销毁证据,灭杀人证。你,还有本官,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烽,目光灼灼:“本官已加派了府中护卫,但也难保万全。至于你,继续藏在王振那里,恐怕已不安全。所以,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请别驾明示。”
“第一,”周文渊道,“本官安排你立刻出城,前往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峪’,那里有一处坞堡,囤积了一些粮草和忠勇之士,易守难攻。你可在那里暂避,等京城消息。阿月姑娘伤势也已稳定,可与你同去,彼此有个照应。”
出城,躲入山中坞堡。这是最稳妥的保命之法。
“第二呢?”林烽问。
“第二,”周文渊目光锐利起来,“留在州府,但不在本官府中。本官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到州府核心消息的所在。你需要潜伏下来,暗中观察齐王府及其党羽的动向,搜集更多可能的证据,同时保护你自己。这个选择,风险极大,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甚至获取更大的功劳和立足之本。”
留在州府,潜伏下来,深入虎穴。这是险棋,但也是机遇。不仅能更主动地掌握局势,若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立下功劳,他在周文渊乃至州府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将完全不同。
林烽几乎没有犹豫。“林某选第二条路。”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躲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入局,掌控自己的命运。
周文渊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选择,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需要这样一个有胆有识、能独当一面的人在暗处策应。
“好!”周文渊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一块腰牌,递给林烽。“这是州军‘锐士营’新募士卒的籍贯文书和临时腰牌。‘锐士营’是赵铁鹰赵都尉直辖的精锐,近期因北境不宁,正在扩编招兵。你的身份,是本官一位远房故旧之子,因家道中落,前来投军谋个出身。但营中鱼龙混杂,未必没有齐王的眼线。你进去后,务必小心,多看少说,先站稳脚跟。你的身手,在军中不难出头,但切记,不要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引人注目。”
州军锐士营?林烽接过文书和腰牌。这倒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军中最重本事,也最不看重来历。混迹行伍,既能避开市井中“阴山鬼煞”和“影卫”的搜寻,又能接触到州军的动态,甚至可能探听到齐王在军中的势力。而且,有赵铁鹰这个周文渊的人在,至少有个照应。
“林烽明白。”他将文书和腰牌仔细收好。
“另外,”周文渊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戒指,递给林烽,“这枚戒指,是信物。你若遇紧急情况,或探听到重要消息,可去城西‘刘记铁匠铺’,找刘铁匠,出示此戒,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传递给我。记住,非生死攸关或确凿重大消息,不要轻易使用此渠道。”
林烽接过戒指,入手微沉,上面刻着细微的云纹,看不出特别。他点了点头。
“你今夜便去锐士营报到。营地在城西大校场旁。李三会送你到附近。”周文渊最后叮嘱道,“林小友,前路凶险,务必珍重。本官在州府,等你消息。”
“定不辱命。”林烽起身,抱拳。
周文渊也起身,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三再次出现,引著林烽,从别院后门离开,登上另一辆等候的马车。这一次,马车径直驶向城西。
夜色渐深,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马车在靠近城西大校场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李三对林烽低声道:“林爷,前面直走,穿过巷子,就能看到锐士营的辕门。营中今夜当值的哨官姓韩,是赵都尉的人,已打过招呼。您多保重。”
“多谢。”林烽下车,对李三点了点头,然后整了整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兵卒号衣,将腰牌挂在腰间显眼处,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着前方隐约传来操练呼喝声和灯火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