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客栈的厢房里,空气凝滞,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云瑶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用沾了清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福伯额头的冷汗和血污。
她动作轻柔,眉眼低垂,烛光在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长而密的睫毛阴影。然而,那双本该盛满惊惶的美眸深处,此刻却沉淀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她偶尔会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深夜的街道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野狗的吠叫,或是醉汉含糊的嚷骂。每一次异响,都让她纤细的背脊瞬间绷紧,直到确认安全,才缓缓放松。
这个自称“云瑶”的女子,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助。白日里巷中那场短暂的搏杀,两名忠心护卫的瞬间殒命,狄戎人势在必得的狠辣,都让她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但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落入狄戎手中的后果,那将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以及可能引发的、她无法承担的滔天巨浪。
林烽的出现,如同绝境中劈下的一道闪电,凌厉、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强悍力量。他杀人时的冷静果决,处理现场的干净利落,选择藏身之处的老练,以及方才谈话时那种沉稳中透著审视的目光都告诉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军士卒,甚至可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猎户”。
“他有所求吗?”云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厚报?或许。但此人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见到她容貌或猜到她可能身份时那种或贪婪、或敬畏、或谄媚的光芒。他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事”,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护送自己离开林原县,对他而言,似乎更像是一笔“交易”,或者说,是一次“投资”。
这反而让她稍稍安心。有所图,比无所图更易把握。怕的是那种毫无缘由的“善心”或更深沉的算计。
“小姐”床上,福伯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
“福伯!”云瑶连忙俯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醒了?感觉如何?别动,您后脑受了伤。”
福伯艰难地睁开浑浊的老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待看清是云瑶,眼中闪过急切:“小小姐您没事?那些贼人”
“没事了,福伯,我们暂时安全了。”云瑶低声安抚,将白日遇袭、被林烽所救、以及眼下处境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对林烽的诸多猜测。
福伯听完,老泪纵横,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谢罪:“老奴无能,护卫不力,累得小姐受此大险若非那位壮士”
“福伯,此事怪不得您。”云瑶按住他,语气坚定,“是贼人太过狡诈凶悍。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与州府取得联系。那位林壮士已答应护送我们一程。”
福伯喘息著,眼中仍有忧色:“此人可靠否?萍水相逢,他为何甘冒奇险?”
云瑶沉默片刻,低声道:“眼下我们别无选择。此人观察入微,行事果断,非寻常莽夫。他既应下,应有些把握。况且”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瓷瓶,“他留了上好的伤药,言语间对狄戎似有深仇,或可一用。我们小心些便是。”
福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握著云瑶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自责与后怕。
与此同时,城西小院。
林烽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就著月光,最后一遍推演明日的路线。他面前摊著那张简陋的羊皮草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不能走东门或北门,那边官道平坦,但人来人往,易被盯梢,也利于骑兵追击。”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南门混乱,守卒松懈,但出城后是流民聚集区,地形复杂,容易设伏。西门离军营近,盘查可能稍严,但出城后不远便可转入西山小道,虽崎岖难行,但可避开大路,利于隐匿行踪”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西门出城后,一条蜿蜒伸向西北山区的细线上。
“就走西山道。清晨开城门时第一批出去,趁天色未明。阿月,”他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身旁的阿月,“你脚程快,眼神好,出城后,你先行半里,在前方探路,注意有无埋伏痕迹,以及是否有人跟踪。我会驾车稍后,保持你能看到车尾的距离。若有异状,以鸟鸣为号,三声急促为警,两声长缓为安全。”
阿月点头,表示记下。
“那主仆二人,”林烽继续道,“云瑶姑娘能走,但体力恐怕不支。老仆昏迷,需用车载。我已租好一辆带篷的旧骡车,不算起眼。车上我会备些杂物遮掩。一旦遇袭,你首要任务是护住车驾,向山林深处撤,不必硬拼,以周旋拖延为主,我会解决追兵。”
“明白。”阿月低声应道。
林烽补充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官兵,尤其不能暴露云瑶姑娘的身份。我们的目的是护送她们离开,不是与整个林原县为敌。”
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
完毕,林烽起身:“我去客栈一趟,与云瑶姑娘最后敲定细节。你看好家,后半夜警醒些。”
阿月点头,抱着猎叉,走回檐下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黑暗。
林烽换上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没入夜色。
他没有走大路,在屋顶和巷道间穿梭,再次来到了城南那家客栈的后巷。他在对面的阴影里潜伏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可疑人物盯梢,这才如同鬼魅般翻过客栈低矮的后墙,落到院中。
客栈后院一片寂静,只有最里间那扇窗户,还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林烽走到窗下,屈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瞬间寂静,连福伯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片刻,传来云瑶压低的声音:“谁?”
“林烽。”
门栓轻响,房门打开一条缝。云瑶苍白却镇定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真是林烽,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去。
屋内,福伯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对林烽点头致意,满是感激。
林烽将包裹放在桌上:“两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肉脯和伤药。明日一早,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我会驾一辆骡车在后巷等候。你们提前收拾好,听到三长两短的叩墙声,便立刻出来上车,不要点灯,不要出声。”
云瑶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微暖,郑重道:“云瑶记下了。一切但凭林壮士安排。”
“路线我已选定,另外,为防万一,你们需做些伪装。云瑶姑娘,请换上粗布衣衫,脸上最好涂抹些锅灰尘土,遮掩容貌。福伯也需如此。”
云瑶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明日出城,若遇盘查,你们便说是我家中生病的远房亲戚,欲送往州府寻医。少说话,一切由我应对。”林烽继续交代,“这是最坏的情况。顺利的话,我们应能悄无声息出城。”
“林壮士思虑周详,云瑶佩服。”云瑶真心道。此人不仅武艺高强,心思竟也如此缜密,将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
“此外,”林烽目光落在云瑶脸上,虽然她已极力掩饰,但那通身的气度并非粗布衣衫所能完全掩盖,“云瑶姑娘,林某最后问一次,州府那位‘叔父’,当真可靠?此去是投奔,还是可能羊入虎口?你若信我,便无需隐瞒,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云瑶迎上林烽锐利的目光,心头凛然。知道此刻再闪烁其词,恐失最后依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林壮士,非是云瑶刻意隐瞒。我此行所投,乃是家父故交,现任青州别驾,姓周,名文渊。周伯父为官清正,与家父乃生死之交,断不会害我。只是我身份特殊,若泄露出去,恐为他招来大祸,故不敢明言。但云瑶可对天起誓,绝无虚言!此去州府,只为托庇,绝无他意!”
青州别驾!周文渊!林烽心中一震。别驾乃州府要员,地位仅次于刺史、长史,此人竟是别驾故交之女?这身份,可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得多!难怪狄戎精锐要抓她,这已不仅仅是私仇,很可能涉及两国之间的暗战!
他深深看了云瑶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坦诚。此刻,她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已是将身家性命托付。
“周别驾之名,林某亦有耳闻,确是清流。”林烽缓缓点头,没再追问她具体身份,“既如此,我们更需小心。狄戎人抓你,恐怕所图非小。明日之后,路途恐不太平。云瑶姑娘,福伯,请做好准备。”
“有劳林壮士!”云瑶和福伯齐声道。
林烽不再多留,最后检查了一下门窗,对云瑶道:“安心休息,保存体力。寅时三刻,后巷见。”说完,身形一闪,已出了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来时一般。
云瑶关好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怦怦直跳。她将“周文渊”的名字告诉林烽,是一场赌博。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沉默而强悍的男人,或许值得托付。至少,他没有在听到“别驾”之名时露出任何贪婪或畏惧,只是眼神更凝重了些,思虑更深远了些。
“小姐,这位林壮士,非常人也。”床上的福伯,哑著嗓子道。
“我知道,福伯。”云瑶走到桌边,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粗糙,但洗得很干净。还有结实的干粮和几包草药。“我们能依靠的,现在只有他了。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林烽已回到城西小院。
“都准备好了?”林烽问。
柳芸将一个更大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是更多的干粮、水囊,以及一些应急的杂物。“嗯,夫君,阿月,你们一定要小心。”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石秀则将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塞进林烽的行囊,低声道:“防身。”
林烽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握了握柳芸的手,又拍了拍石秀的肩膀。然后看向阿月:“走。”
两人没有走正门,再次翻墙而出。来到早已约定好的车马行侧门,那里停著一辆半旧的带篷骡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收了双倍车资,只负责将车赶到指定地点,不问缘由。
林烽亲自驾车,阿月坐在车辕另一侧。骡车绕开主街,专走小巷,向着城南客栈后巷而去。
寅时三刻,准时抵达。
林烽下车,走到客栈后墙,按照约定,三长两短,叩响墙壁。
片刻,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云瑶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粗布衣裙,脸上果然涂抹了灰渍,发髻也打散,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虽难掩清丽轮廓,但已比白日那副贵族小姐模样寻常了许多。她搀扶著同样换了粗布衣衫、脸上抹灰、但依旧虚弱的福伯,快步走了出来。
林烽上前,帮忙将福伯扶上车厢。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一床旧褥子。云瑶也钻了进去,紧紧挨着福伯坐下。
“走。”林烽低喝一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老骡迈开步子,骡车再次启动,向着西门方向驶去。
阿月则已提前下车,如同幽灵般没入前方街道的阴影中,先行探路去了。
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城门还未开,但等待出城的人已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赶早市的菜农、行商,或像他们这样有急事赶路的人。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检查著路引货物。
骡车缓缓靠近。林烽将早就准备好的、盖有烽火营模糊印记的假路引(托刘管事弄的,以备不时之需)和几枚铜钱,塞到守卒手里。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人生了急病,赶着去州府寻医。”林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守卒掂了掂铜钱,又借着灯笼光看了看路引,上面“烽火营”的字样让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刀,没再多问,挥挥手:“走吧走吧,快点!”
骡车吱呀呀驶出了西门。城楼上昏黄的灯笼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官道,以及远处隐约起伏的西山轮廓。
林烽轻轻吁了口气,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了。
天色,渐渐亮了。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隐藏在群山之中的、未知的险阻。
护送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林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穿着普通服饰、但眼神精悍的骑士,便来到了那家城南客栈。为首之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擦拭过的、几不可察的淡淡血迹,脸色阴沉如水。
“追!他们出城不久!分头找!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子!死活不论!”冰冷的声音,带着狄戎人特有的喉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