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有点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弥漫着的燥热的尘土味。
厂区门口,一老一少站在滚烫的柏油路边,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那个杀千刀的郭淮安!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潘招娣手里拿着把破扇子拼命摇,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大铁门栏杆,眼巴巴地盯着停在里面那辆黑色的宾士,心疼得直跺脚:
“我的车啊那可是五十多万买的新车啊!就这么被他扣下了?还有王法吗?”
陈小龙蹲在马路牙子上,烦躁地第无数次划拉着手机屏幕。
“别嚎了!”
陈小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看着微信、支付宝、云闪付界面上整整齐齐的灰色,以及那一排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司法冻结】,心态彻底崩了。
“有这力气骂街,不如想想怎么回家!这么热的天,这里回家还有十几公里!”
“打车啊!”潘招娣理直气壮地指挥道,“这鬼天气热死个人,赶紧叫个专车,要空调开最大的那种。”
陈小龙气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把空荡荡的裤兜翻出来:
“打车?拿脸刷吗?我现在连买瓶矿泉水的两块钱都刷不出来,先走着看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带着一身灰尘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股廉价烟草味混著冷气飘了出来。
满脸横肉的黑车司机吐了口烟圈,打量著这奇怪的组合:
“走不走?市区一百,不打表。
若是平时,这种破车陈小龙看都不看一眼。但现在,那车里漏出来的冷气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走!走!”
陈小龙刚要去拉车门,手又缩了回来,脸上堆起尴尬的笑:
“那个师傅,商量个事。能不能到了付?或者我回家给你拿现金?我这手机”
“没钱?”司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像赶苍蝇一样挥手,“没钱坐什么车?滚滚滚,别耽误老子拉活!”
“哎哎!师傅别走!我有钱!我有值钱东西!”
潘招娣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她急吼吼地从手指上撸下来一个金灿灿的大戒指,直接扔进车窗里:
“你看这个!这是足金的!大金镏子!好几千买的呢!抵车费够够的了!”
司机捡起戒指,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突然,他发出一声嗤笑。
“我看你们是想蒙我吧?”
司机一脸鄙夷,随手把戒指往外一扔:“拿个镀金的铜圈糊弄鬼呢?这玩意儿地摊上十块钱三个!还几千?呸!”
“叮当”一声,那枚戒指滚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我的戒指啊!”潘招娣尖叫着要去捡。
“轰——”
黑车司机一脚油门,喷了两人一脸的尾气和热浪,扬长而去。
三个小时后。
深夜的国道上,两个身影正像丧尸一样挪动着。
陈小龙那双名牌球鞋早就磨破了皮,脚底全是血泡;潘招娣更是披头散发,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
又渴又饿又热。
路过一家还没收摊的小卖部,冰柜里冰镇可乐上凝结的水珠,勾得陈小龙嗓子眼冒烟。
他厚著脸皮去想赊一瓶水,结果被老板拿着苍蝇拍赶了出来:“两块钱都没有装什么大尾巴狼!滚!”
那种被人当成臭要饭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陈小龙的内心。
“郭淮安陈念我要杀了你们”他在心里一遍遍诅咒著。
终于。
当两人拖着快要断掉的腿,浑身馊臭地挪到自家楼下时,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了。
“到了终于到了”
潘招娣瘫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老泪纵横,连爬楼的力气都没了:“回去回去让你爸找人!找那些道上的兄弟!我要让那个姓郭的赔钱!赔死他!”
陈小龙咬著牙,忍着脚底血泡的剧痛,搀著老太太一步步挪上了楼。
他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家,找老爸。
只要见到了老爸陈强,一切就还有转机。老爸路子野,黑白两道都有人,收拾一个开厂的小老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站在家门口,陈小龙伸手去摸钥匙,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他烦躁地拍了拍门:
“妈!开门!是我!”
“咣当!”
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刘金翠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看到门口狼狈不堪的儿子和婆婆,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你们死哪去了啊!!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打不通!你们是想急死我啊!”
刘金翠一边哭一边捶打着陈小龙的肩膀。
陈小龙掏出那部早已自动关机的手机,黑漆漆的屏幕映照出他疲惫的脸:“手机没电了妈,别嚎了,快弄点吃的,饿死我了。我爸呢?睡了?”
他说著就要往屋里进。
然而,屋里并没有那种让他安心的烟草味,茶几上的烟灰缸翻了,烟头撒了一地,显出刚才发生过慌乱。
“你爸”
刘金翠听到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哆嗦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爸被带走了。”
陈小龙换鞋的动作僵住了。
“带走?谁带走的?”
“警察。”
刘金翠捂著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就在两个小时前,来了好几个警察,出示了证件,说让你爸跟他们回去‘协助调查’。也没说什么事,就说是涉及什么经济问题,还有还有陈念那个房子的事儿。”
“走的时候,连手铐都戴上了啊!”
“什么?!”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潘招娣,听到“手铐”两个字,白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这次是真的吓晕过去了。
“妈!妈!”刘金翠吓得赶紧去掐人中。
陈小龙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协助调查?经济问题?陈念的房子?
虽然警察没明说,但他不是傻子。
如果只是普通的问话,怎么可能戴手铐?怎么可能深更半夜上门抓人?
再加上今天下午被冻结的资产
这一连串的手段,环环相扣,根本就是早就布好的局!
郭淮安。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小龙的心口。
那个人根本没想给他们留活路。先是断粮冻结资产,然后是断根抓捕陈强。
这是要把陈家往死里整啊!
“小龙小龙你说话啊!咱们怎么办啊?”
刘金翠一边给老太太顺气,一边六神无主地看着儿子:“我们要不要找律师?要不要去警局问问?”
“问个屁!”
陈小龙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得吓人。
“人家既然敢抓人,就是把证据都坐实了!现在去有个屁用!”
一股暴戾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一直以来,他陈小龙在这一片都是横著走,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钱没了,爹进去了,车被扣了,还像条狗一样走了几十公里路。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以后还怎么混?
“郭淮安陈念”
陈小龙咬牙切齿地念叨著这两个名字,转身就往门外走。
“小龙!这么晚了你去哪?你别乱来啊!”刘金翠惊慌地喊道。
“别管我!”
陈小龙头也不回,从玄关的柜子上抓起一把电瓶车钥匙。
“我去趟台球厅,找强子和彪哥他们!”
陈小龙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他陈小龙虽然没钱了,但那帮跟着他混吃混喝这么多年的“兄弟”还在!
陈小龙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闷热黑暗的楼道里,只留下一句阴狠的低吼:
“今晚,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