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郭氏工厂。
午饭时间,食堂里热气腾腾。
陈念捧著饭碗,目光有些发愣地看着周围。
这里没多少健全人,打饭的李叔空荡荡的袖管在风扇下晃动,旁边收拾餐盘的王哥拖着一条假腿走得一瘸一拐。
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死气沉沉,反而充满了甚至比外面还要热烈的欢声笑语。
“陈念妹妹,看傻了吧?”
姜知微端著餐盘坐到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指了指正在单手颠勺的李叔,压低声音笑道:
“那是李叔,当年工伤断了臂。但他可乐观了,你知道他在工友群里的微信名叫什么吗?”
陈念茫然地摇摇头。
“叫‘神雕大侠杨过’!”姜知微忍俊不禁,“他说虽然没等到小龙女,但这独臂的造型必须支棱起来,不能给白古丢脸。”
陈念愣了一下,嘴角竟然破天荒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弧度。
“还有那个,王哥。”姜知微又指了指那个瘸腿的大叔,“他更逗。他那条腿是车祸没的。前两天我加他老婆微信,你猜他老婆叫什么?”
陈念想了想:“坚强后盾?”
“错!”姜知微差点笑喷饭,“叫‘猛踹瘸子那条好腿’!这夫妻俩天天在群里互怼,感情好得不得了。”
陈念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不完美的人,也可以活得这么用力,这么漂亮。
陈念看着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饭,努力的刨了两口。
吃过午饭,姜知微闲不住了。
她看着直播间后台蹭蹭往上涨的私信,凑到正在翻看法条的郭淮安身边,撺掇道:
“老板,趁热打铁,下午再开一场直播?现在网友们对陈念妹妹的事儿关心得不得了,咱们得有个交代啊。”
郭淮安头也不抬:“我要复习,法考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是生命。”
“哎呀,你就当个背景板嘛!”姜知微不由分说地拉起他,“你往那一坐,咱们直播间的‘法学逼格’瞬间拉满。再说了,现在订单接得手软,咱们也得感谢感谢家人们不是?”
下午两点,“郭氏工厂”直播间准时开启。
姜知微依旧戴着口罩,穿着那身修身的保安制服,身姿绰约。
“家人们下午好!我是你们的保安队长小姜。”
直播间在线人数很快突破了三千,弹幕跳动飞快:
【主播,今天怎么还戴着口罩?昨天摘了口罩那么美,别藏着掖着啊!】
【那个陈念的事到底是不是剧本?现在反转这么多,我谁都不信。
【卖娃娃的直播间讲法,这就是为了红不择手段吧?绝壁是剧本!】
姜知微毕竟不是专业主播,被这几条刷屏的弹幕一怼,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下意识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正在看书的郭淮安,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侧了侧,小声求救:“老板,这”
郭淮安叹了口气,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质疑。
他推了推眼镜,甚至没看镜头,声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清晰地传了出去:
“本直播间主营业务是高模拟硅胶制品,副业普法。相信的人,我们帮你法律援助;不信的人,祝你一辈子遇不到需要看我们直播的时候。”
这番“硬核”发言瞬间镇住了场子。
就在直播间气氛逐渐回温时,门卫室老张的声音从姜知微的对讲机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焦急:
“队长!队长!门口来了两个人,说是陈念的亲戚,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年轻,非要进来,拦都拦不住!”
姜知微眉头一皱,看向陈念。
陈念原本正在一旁帮忙贴快递单,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桌角:“是是我奶奶和我堂哥。”
“见吗?”姜知微小声问。
陈念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郭淮安,深吸一口气:“见!我要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张,带他们进来,领到办公室。”郭淮安合上书,眼神幽深。
姜知微此时一心只顾著陈念,她急匆匆地站起身去扶陈念,压根忘了还在直播这茬事,随手把手机往笔筒旁边一搁,就气冲冲地准备去迎战极品亲戚。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直播间的画面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有些歪斜的角度。
一直坐在旁边的郭淮安瞥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跳动弹幕的屏幕,眼神微动。
他并没有出声提醒姜知微关直播。
相反,他站起身,借着拿那本《刑法攻略》的动作,身形自然地遮挡住了门口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的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拂过,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弄了一下手机支架。
仅仅是微调了十几度。
原本对着天花板或者墙角的镜头,此刻精准无比地对准了办公室中央的那张旧长沙发——那里是唯一的待客区。
做完这一切,郭淮安推了推眼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著书走到了陈念身边。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著名牌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亮的年轻人,正是陈念的堂哥——陈小龙。
他手里转着一把崭新的宾士车钥匙,脸上写满了暴发户式的意气风发。
身后跟着一个满头银发、吊着眼角、神情刻薄的老太太。那是陈念的亲奶奶——潘招娣。
潘招娣进门一手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陈念面前,脸上堆满了慈祥和心疼,眼泪说来就来:
“念念啊!我的好孙女!可让奶奶好找啊!”
她拉着陈念冰凉的手,语气哽咽:“你在外面受苦了,奶奶看到你这样,心都要碎了。最近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你看你,都瘦脱相了”
那副关切的模样,仿佛她是全天下最疼爱孙女的老人。
陈小龙也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叹气:“是啊妹子,咱们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奶奶听说你在外面流浪,急得高血压都犯了。”
姜知微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开口说话,潘招娣却转过头,对着郭淮安和姜知微露出一个歉意且礼貌的微笑:
“这位老板,还有这位姑娘,谢谢你们照顾我家念念。不过我们祖孙好久没见了,有些家里的私房话想单独聊聊。你们看,方便让我们借个地儿吗?”
这就叫先礼后兵,让人挑不出毛病。
郭淮安轻轻按住了想发作的姜知微,推了推眼镜,对着陈念点了点头,给了一个“别怕,都在掌握中”的眼神:
“行,既然是家事,我们回避。陈念,我们在门口,有事喊一声。”
说完,他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姜知微退出了办公室,并极其“顺手”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