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推测归推测,证据才是王道。”王振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雷厉风行的精英律师模样。
“既然有了方向,剩下的就是我去查证了。不管那条链子上拴著多少蚂蚱,我都要一只一只把他们揪出来。”
他转身看向一直缩在沙发角、神色不安的陈念,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委托代理协议》:“丫头,签字吧。剩下的事,交给叔叔。”
陈念颤抖著接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她的目光扫过“代理费”那一栏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里赫然写着:0元。
“王叔叔”陈念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这这怎么行?这么大的案子,我我现在虽然没钱,但我以后打工一定会还给您的,不能让您白忙活”
“傻孩子,说什么呢。”王振国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陈念的头。
“叔叔年轻的时候,也是靠着一腔热血做法援起家的。再说了,有些案子是为了挣钱,有些案子是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你就当是帮叔叔攒攒阴德,别有心理负担。”
说完,王振国没有多做停留,提起公文包,对着郭淮安和姜知微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送走王律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姜知微看着陈念,小姑娘依旧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整个人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哒哒的。
“这样不行啊。”姜知微凑到郭淮安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老让她闷在屋里,容易胡思乱想,万一又钻牛角尖怎么办?”
郭淮安推了推眼镜:“那你有什么高见?姜队长。
姜知微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响指:
“带她去咱们厂里转转呗!虽然咱们厂破了点,但胜在人气旺啊!李叔、赵姨他们说话又好听,又热心,而且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应该也有。让她感受一下集体的温暖,心情肯定能好点!”
“咳咳!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郭淮安差点没把自己呛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脸古怪地看着姜知微,低声说道:“大姐,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厂是生产什么的了?带一个刚遭受家庭变故、心灵受到重创的纯情女大学生,去参观那一排排没穿衣服的硅胶娃娃?你确定这是散心,不是通过视觉冲击让她怀疑人生?
姜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但还是硬著头皮瞪了郭淮安一眼:“思想龌龊!我们就不能看点正经的?”
她转头看向陈念,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无比:“陈念妹妹,别听老板瞎咳嗽。咱们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车间,你就陪姐姐去门卫室坐坐,或者在办公室吹吹空调。就当是陪姐姐上班,好不好?”
陈念抬起头,看着姜知微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除了那张全家福,眼前这个姐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现在确实没有任何主见,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知微姐的。”
“这就对了!”姜知微利索地帮陈念拿外套,“走,出发!”
郭淮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车钥匙:“行吧,我给你们当司机。
上午九点,幸福家园小区。
这个时间点的小区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大爷大妈们提着刚买的新鲜蔬菜在树荫下唠嗑,送完孙子上学的爷爷正背着手遛弯,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
然而,当三人走到小区大门口时,这种平和被打破了。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车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灰尘,在周围一众落满灰尘的私家车和电动车中,显得格格不入。
郭淮安只是扫了一眼,脚步就没有停顿。
但走在他身后的姜知微,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在了原地。
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拉着陈念往回跑。
“知微。”
一道温和、平静,却透著不可抗拒力量的声音,从那辆帕萨特的驾驶室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钉住了姜知微的脚步。
驾驶室的门开了。
先是一只锃亮的皮鞋落地,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端著一个有些年头的保温杯。
姜知微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整个人都蔫了。
“朱朱叔叔。”姜知微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
郭淮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他虽然不认识对方,但行政夹克加保温杯,一看都是体制内的人。
朱东旭并没有理会一旁的郭淮安和陈念,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姜知微身上,微微招了招手:
“知微,借一步说话?”
姜知微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郭淮安,又看了一眼陈念,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两人站到了离人群稍远的一棵大树下。
“朱叔叔,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姜知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我明明‘威胁’过那个刘所长,让他不许乱说的”
“你可别冤枉刘所长,不是他告的密。”朱东旭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知微,你太低估互联网了。”
“昨晚的直播虽然只有几千人在线,但你那个‘拳打娃娃’、‘拯救轻生女孩’的视频片段,已经在省内几个法学群和高校群里传开了。”
朱东旭看着姜知微,叹了口气:“你爸昨晚看了那个视频。他认出了那个穿着保安服、咋咋呼呼的女保安就是你,更何况,后来你还把口罩摘了。”
姜知微浑身一僵,感觉后背发凉。
完了,彻底完了。
她那个威严的父亲,居然看到了她在直播间里卖大力丸一样的推销现场?
“你爸让我来接你回家。”朱东旭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的心疼。
“知微,别闹了。你爸最近为了全省的法治环境调研,头发都白了不少。你就别再让他分心了,跟我回去吧。”
听到“头发白了”,姜知微的眼圈红了一下,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但下一秒,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眼神怯懦、像只受惊鹌鹑一样的陈念,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朱叔叔,既然我爸都看了视频,那他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知微抬起头,直视著朱东旭的眼睛,指著那边的陈念说道:
“那个女孩叫陈念,她爸妈没了,家也没了,昨晚差点就从桥上跳下去了。她现在只相信我一个人。朱叔叔,如果我现在走了,那就是临阵脱逃!那我姜知微以后还怎么做人?”
“胡闹。”朱东旭微微皱眉,“这种事情,交给我处理。我打个电话”
“不!”
姜知微倔强地打断了他:“我就是不想靠那个‘电话’!我就是想看看,不用那个姓姜的身份,只靠法律和我们自己,能不能把公道讨回来!”
“朱叔叔,我求你了。”姜知微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就让我任性这一次。等陈念拿回了房子,把坏人送进监狱,我自己回家负荆请罪。”
朱东旭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领导。
那时候的领导,也是这样认死理,也是这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啊这脾气跟你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知道,既然这丫头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强行带走只会适得其反。
“行吧。”朱东旭妥协了,“但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