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阳台的绿植,斑驳地洒在客厅的老旧木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味。
姜知微端著刚热好的包子出来时,陈念已经醒了。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依然死死攥著那张全家福,像是个溺水刚获救的人,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小心翼翼。
“醒了就好。”
大门被推开,王振国提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眼袋有点大,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律师特有的战斗欲。
“老郭去厂里盯着生产了。陈念,既然醒了,咱们就抓紧时间。”王振国从包里掏出文件和录音笔,语气放缓,“我知道回忆很痛苦,但为了早点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你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姜知微坐到陈念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陈念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微信对话框。
那是她妈妈的微信。
“其实直到前天,我都没觉得家里出事了。”陈念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半个月前,我给爸妈打电话,没人接。一次,两次,一直打不通我有点慌,就打给了大伯陈强。”
“陈强在电话里语气特别兴奋,跟我说:‘傻丫头,你爸妈走大运了!社区搞活动,他们抢到了一个去新马泰的低价夕阳红旅游团!走得特别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上飞机了!’”
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他还特意嘱咐我,说国外漫游费贵,导游不让随便打电话,让我别总是骚扰他们,让他们好好玩我当时真的信了,还觉得挺开心的。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然后我妈的朋友圈就开始更新了。”
郭淮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朋友圈里,全是异国风情的照片。
有海边的日落,有丰盛的自助餐,配文也是妈妈惯用的语气:“终于看到大海了,开心!”、“今天的海鲜真便宜,要是念念在就好了。”
“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看这些照片,还在下面评论,让他们好好玩,别省钱。”陈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声音变得歇斯底里,“可是可是谁能想到啊!”
“发这条‘看海’的朋友圈的时候,他们的尸体已经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了整整十天了啊!”
王振国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捏断了。
“陈强利用这半个月的时间差,拿着我妈的手机,一边处理火化、跑保险公司理赔,一边在朋友圈里扮演我妈”陈念捂著脸,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哀嚎,“他甚至还回复我的评论用我妈的语气叫我‘宝贝’”
“直到昨天,学校放假,我提着行李箱回家。”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可是钥匙却打不开门,门锁芯被换了。”
“我在门口敲门,邻居王大妈正好出来。她看我的眼神特别奇怪,指着我的鼻子跟旁边人说:‘看,这就是老陈家那个闺女。爸妈死了半个月都不露面,连火化都不去看看,真是个白眼狼!’”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门开了。”
“陈强就坐在沙发上,穿着我爸生前最爱的那件皮夹克,脚上踩着我爸的拖鞋,嘴里叼著烟。”
“看到我回来,他甚至没有一丝愧疚,只是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冷笑着说:‘既然回来了,那就通知你一声,你爸妈车祸没了,赔偿款用来还债了,这房子现在归我。’”
“我当时疯了一样冲去派出所报警!”
陈念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印,“可是那个值班民警他看了一眼陈强提供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就把我的笔录本推了回来。”
“他说:‘你大伯是你的亲属,这是帮你们处理后事。关于遗产和房子的争夺,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或者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家没了,爸妈没了,名声臭了,连警察都不管”陈念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我真的没路走了。”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而,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三秒,就被王振国严肃的声音打破了。
“等一下。”
王振国并没有像姜知微那样沉浸在悲伤中,他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在桌面上重重一点,眼神犀利地看向陈念:
“陈念,你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陈念愣了一下,有些茫然:“漏漏洞?”
“对,程序的漏洞。”王振国身体前倾,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你说你父母是半个月前车祸去世的。涉及亡人的交通事故,交警部门必须第一时间通知直系亲属。还有保险公司,那可是几百万的理赔款,没有第一受益人的亲笔签名和身份证原件,他们怎么可能把钱打给一个‘大伯’?”
王振国盯着陈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在这半个月里,陈强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让所有官方机构都绕过了你这个活生生的第一继承人?”
郭淮安也看向陈念,语气冷静地引导道:
“陈念,你仔细回忆一下。当你去派出所质问那个民警的时候,他对‘为什么没通知你签字’这件事,有没有拿出什么文件或者说法?”
陈念被问住了。她努力回想着那天在派出所混乱、绝望的场景。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都在哆嗦:
“有我想起来了!”
陈念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当时我质问那个民警,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火化、就私了。那个民警很不耐烦地从抽屉里甩出一张复印件拍在桌子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他说:‘你少在这儿装蒜!这不是你自己签的字吗?’”
“我当时看了一眼那张纸”陈念死死攥着衣角,“那是一份《全权委托代理书》。上面写着,我因为学业繁忙且悲伤过度,无法亲自处理父母后事及相关理赔事宜,故全权委托大伯陈强代为处理一切法律程序。”
“最可怕的是”陈念眼泪夺眶而出,“落款那里,签的是我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但我根本没签过!那个字迹虽然在模仿我,但那根本不是我写的!我那时候还在学校上课啊!”
“荒谬!”
王振国猛地一拍大腿,气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好得很!如果这签字真是伪造的,那这性质可就变了天了!这哪是什么民事委托?这分明就是他亲手给自己写的‘入狱申请书’!”
他指著虚空,语气森寒:“伪造证据、诈骗,这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他这是嫌自己在外面日子过得太舒坦,上赶着要把自己送进去踩缝纫机啊!”
郭淮安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像王律那样激动。
他顺着这个线索,眼神反而变得越发深邃,透著一股冷静的审视:
“王叔,这确实是个致命的突破口。但您不觉得,仅仅靠陈强一个人,这事儿办得太‘顺’了吗?”
他看向陈念,语气冷静地分析道:
“伪造一份委托书不难,随便找个打印店就能做。难的是,让这份假文件在所有官方机构面前一路绿灯。交警队核实身份、殡仪馆火化签字、尤其是审核森严的保险公司,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没有一个人尝试联系陈念本人核实?”
“这就不仅仅是‘疏忽’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郭淮安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声音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理性:
“陈强只是个普通市民,他没有这个通天的本事让所有关卡都失效。除非他还有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