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刷几个短视频、打半局游戏的时间。
但对于此刻站在百米高空、脚下是滚滚江水、心里全是绝望的陈念来说,这三十分钟里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人的求死意志往往就在一瞬间。那阵风救了她一次,不代表能救她第二次。
郭淮安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在面前那本《刑法攻略》的扉页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潦草的大字,然后借着调整镜头的动作,猛地推到了姜知微面前:
【她要轻生,拖住她!王律要半小时!别让她挂断!聊家常!】
姜知微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郭淮安那双平时总是藏着戏谑、此刻却满是凝重和请求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姜知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虽然未施粉黛却写满真诚的脸。
她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推销“防贼娃娃”的女保安,而是一个知心的大姐姐。
耳机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呢喃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最亲密的人耳语,但因为手机离得很近,还是被姜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
“爸,妈我差点把你们弄丢了”
“别怕,念念抓住了再也不松手了”
姜知微的心脏猛地被揪了一下。
爸妈已经去世了,骨灰都被那个恶毒大伯处理了。
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能被她这样拼命护着、还能对着说话的“爸妈”,只可能是唯一的念想。
全家福的照片。
“陈念妹妹,”姜知微凑近麦克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正在看着他们?”
耳机里,陈念的呢喃声停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姜知微继续轻声说道:“我听到了你刚才是在跟叔叔阿姨说话,对吗?你手里一定紧紧攥著一张全家福吧?”
沉默了两秒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嗯。”
“真好啊。”
姜知微看着屏幕,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其真实的羡慕,她没有用那种虚假的安慰,而是用一种带着落寞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其实姐姐特别羡慕你。”
“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妈妈。我爸工作特别忙,家里只有我和保姆,冷冷清清的。我长这么大,甚至连一张像你手里那样、能看着妈妈脸庞的照片都没有。”
姜知微的声音很轻,却透著真诚的感伤。
“所以,陈念,你能不能再多跟我说说?”姜知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轻快一点,像个贪听故事的孩子,“照片里,妈妈一定笑得很甜吧?有妈妈的孩子最幸福了她做饭好吃吗?她最拿手的是什么菜?”
或许是被姜知微那句“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陈念对外人的防备卸下了一丝。
她低下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上母亲的脸庞。
“红烧肉”陈念喃喃道,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照片上,“妈妈做的红烧肉,会放鹌鹑蛋带着甜味我最爱吃那个”
“真好啊。”姜知微眼眶有些红,却努力笑着,“我也爱吃红烧肉。等你这次事情解决了,来姐姐这里,姐姐请你吃咱们食堂的红烧肉,虽然没有妈妈的味道,但也管饱!”
就在姜知微负责用“情感”拉住陈念的同时,郭淮安则负责用“理智”和“仇恨”为她注入强心剂。
每当陈念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沉默的时候,郭淮安就会适时地插话,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法律疑点,以此来激起陈念的求生欲。
“陈念,你刚才说你大伯拿到了赔偿款。”
郭淮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峻:“根据《保险法》和《侵权责任法》,死亡赔偿金不属于遗产,它是对死者家属整体的赔偿。你是第一顺位且是唯一的直系亲属,这笔钱百分之百属于你。你大伯拿走一分钱,都是侵占。”
“你知道这笔钱有多少吗?”郭淮安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故意报高了预期,“两条人命,加上商业保险,这可能是几百万的巨款。你大伯现在正拿着这笔属于你的钱在挥霍。”
“你甘心吗?”
郭淮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陈念的神经:“你在这里吹冷风,他在暖气房里数你的钱,骂你是傻子。陈念,你甘心就这么走了,让他下半辈子花着你爸妈的卖命钱逍遥快活?”
“不我不甘心”陈念咬著牙,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直播间里,几千名网友也察觉到了主播们的意图。平日里最爱玩梗、最爱发“哈哈哈”的弹幕,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统一了战线。没有一个人催促,没有一个人捣乱。
满屏都是暖心的文字:
【妹妹别怕,我们都在陪你。】
【为了那种人渣不值得!活下来干死他!】
【红烧肉管够!我是开饭店的,我也请你吃!】
这是一场无声的接力赛。
直播间变成了“网路生命热线”。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死死拉住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然而,江边的风越来越大。
陈念在桥上站了太久,身体已经冻僵了,精神的亢奋期过去后,极度的疲惫和绝望再次像潮水一样涌来。
“主播谢谢你们陪我聊了这么久”
陈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可是我真的没力气了好冷啊我想睡一会儿”
姜知微脸色大变:“别睡!陈念!千万别睡!再坚持一下!”
郭淮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八分钟了。
他在桌下疯狂地给王振国发消息:【到了没?!到了没?!快撑不住了!】
没有回复。
郭淮安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陈念!”郭淮安突然提高音量,“你听我说!我现在就要教你,怎么把你大伯送进监狱的第一步!这个步骤非常关键,只有你能做!你必须听好了!”
他在拖延,他在硬找话题。
“我不想听了”陈念的声音充满了死气,“让他赢吧我去找爸妈了”
手机传来一阵摩擦声,那是陈念正在把手机放到地上。
“不要——!”姜知微惊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