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安没说话,走过去,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外,李叔、王哥、张姐等一大群工人,都紧张地等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巴比龙的小弟刚才在外面摆弄手机,此刻又看到门突然打开。
两个小弟见门开了,老大脸色极其难看,还以为事情“谈完”了,其中一个没眼力见的凑上来小声问:“龙哥,钱?”
“钱你妈!”巴比龙积压的羞愤和恐惧瞬间爆发,抬手就给了那小弟一个响亮的耳光,“闭嘴!赶紧走!”
小弟被打懵了,捂著脸不知所措。
工人们也看懵了,面面相觑。
这怎么回事?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主播”,怎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巴比龙打完小弟,转头看向郭淮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郭郭先生,你看,视频都删了,我们我们能走了吧?”
“走?”郭淮安挡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工人们,又看向巴比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巴比龙一愣。
“你和你的人,”郭淮安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两个小弟,“刚才在车间,对着我的工友,一口一个‘老弱病残’,一口一个‘残废’。骂完人,砸完门,拍拍屁股就想走?”
巴比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道歉。”郭淮安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巴比龙脸色难看至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是对着他刚才肆意侮辱的“残废”们道歉,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但他看了一眼郭淮安冰冷的眼神,又想到那支录音笔和可能到来的警察,终究是怂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叔、王哥、张姐等一众工人,低下头,声音干涩:“对对不起。”
他身后两个小弟,也连忙跟着鞠躬道歉。
工人们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人,现在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头认错,心里憋著的那口恶气,一下子出了大半。
李叔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王哥胸膛挺直了些。张姐的手势也缓和下来。
“滚吧。”郭淮安侧身,让开了路。
巴比龙如蒙大赦,低着头,带着两个同样垂头丧气的小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楼,穿过车间,朝着厂区大门狼狈跑去。
工人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离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淮安,牛啊!”李叔用力拍了拍郭淮安的肩膀,“你跟他们说啥了?怎么那孙子出来就跟见了鬼似的?”
“没什么,就是讲了些道理,以德服人嘛!”郭淮安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巴比龙三人跑出大门,钻进一辆黑色suv,车子像逃命一样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黑色suv转过街角,猛地刹停在路边。
车厢里,巴比龙一把扯下那顶迷彩帽,狠狠摔在座位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龙哥”挨了一巴掌的小弟捂著脸,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闭嘴!”巴比龙低吼,眼神阴鸷得吓人,用力的捏了捏那张鉴定证书,牙齿咬得咯咯响。
“真以为有个破证明就高枕无忧了?”他咧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等著看好戏吧”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郭振华把那页盖著红章的文件复印件小心地放在桌上,又确认了一遍门关严实了,这才一屁股坐下,狠狠搓了把脸,眼里的血丝比早上出门时更重了。
“东西到手,心能搁回肚子里了。”他长出一口气,但眉头没松开,“不过淮安,有句话我得问问你。”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儿子:“既然咱们手里有这个了,刚才为啥不直接把那叫什么巴比龙的,送进去?敲诈勒索,证据确凿啊!多好的杀鸡儆猴的机会!以后什么阿猫阿狗还敢来?”
郭淮安没接父亲递过来的烟,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工人们已经恢复秩序,正围在一起说著什么,大概是刚才那场冲突的余波。
他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
“爸,送进去,简单。但之后呢?”
郭振华愣了一下:“之后?之后他们就知道咱不好惹了!这还不算完?”
“不算完。”郭淮安摇头,声音低沉下来,“恰恰相反,可能麻烦才刚开始。”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新鲜出炉的“免死金牌”。
“这个证明,保的是咱们在本市、本省辖区内的‘合规’。它证明的是,我们提交的那套‘绝对干净’的ai语音包,经过本地治安部门审查,没问题。”
“但巴比龙手里那份外省的鉴定报告,也是真的。”郭淮安抬起眼,看着父亲,“它证明的是,在别的省份,别的治安部门眼里,类似的东西,可以被认定为‘淫秽电子信息’,甚至涉嫌犯罪。”
郭振华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爸,咱们的货,不可能只卖在本市吧?‘星辉’的野心,是要通过咱们的渠道铺向全国的。就算咱们自己不想,代理商呢?线上的客户呢?一旦货流出本省,卖到了那个出了鉴定报告的地方,或者类似执法尺度的地方”
郭淮安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郭振华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明白了儿子的担忧——手里的“护身符”,可能只在本地有效。出了这个门,到了别的地界,别人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一旦本地治安所知道,已经有其他地方把同类东西‘入刑’了,”郭淮安继续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或许不会立刻推翻自己的结论,但心里那杆秤,肯定会掂量。以后再有什么事,他们处理起来,只会更谨慎,或者说更严厉。”
“因为对他们来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严一点总比松一点好’。万一出事,他们也有‘其他地区已有先例’的理由推脱。”
“所以咱们手里这个,”郭淮安点了点文件,“更像是一次性的‘免死金牌’。能顶一次审查,能镇住像巴比龙这样的人。但它经不起反复折腾,更防不住外面的风浪。”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机器声。
郭振华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这生意,还是没路走?”他声音有点哑,“本地证明保一时,外地风险悬头顶。这他妈不是迟早要完?”
郭淮安没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看着楼下。
李叔正跟几个工友比划着什么,脸上没了之前的惶然,多了点笑容。
王哥拖着假腿,正把几箱原料搬进车间。张姐在一旁帮忙清点。
这个厂,这些人,刚刚因为一份证明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不能让它再熄掉。
“路可能不是没有。”郭淮安缓缓开口,眼神聚焦在远处,“但得换条思路。不能只想着怎么‘证明自己没事’,得想想,怎么让别人‘没办法认定你有事’。”
他转过身,看向父亲,眼神里有种郭振华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爸,晚上你把王叔叫上,这件事我得找他咨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