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柳如烟像只偷了腥的猫,怀里揣著那几页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郭靖的憨、黄蓉的俏,还有那快意恩仇、波澜壮阔的江湖。
这等神作,要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简直是犯罪!
她翻身下床,目光扫过对面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的苏晓月,和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的林婉儿。
犹豫再三,她还是抱着手稿,猫著腰凑到苏晓月床边。
“晓月,给你看个大宝贝。”她声音压得贼低,跟地下接头似的。
“什么呀”苏晓月正哼哼唧唧地喊腰疼,不耐烦地睁开眼,结果一下就被柳如烟那双亮得跟灯泡似的眼睛给吓精神了。
借着月光,苏晓月接过那几张纸。
“风雪惊变”
只看了个开头,她就陷进去了。什么腰酸背痛,当场痊愈!当看到郭杨二人惨死,她“啊”地一声低呼,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后面呢?快!后面的给我!”苏晓月急得直抓床单。
“没了,我就抄了这么多。”
就在这时,旁边床上,林婉儿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开篇的悬念设置得很精妙。这个叫丘处机的道士,人物性格只用几场打斗和对话就立住了,作者不简单。”
两人吓了一跳,才发现林婉儿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戴着眼镜,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们手里的稿纸。
【好家伙,一个看热闹,一个看门道,齐活了。】
一场小范围的“夜读会”,就在这间小小的副房里,秘密展开。
第二天,大院里的气氛彻底变天了。
“上海牌”手表引发的“制衣内卷”?早翻篇了!
女知青们凑到一块儿,聊的不再是布料款式,而是一嘴的神秘代号。
“那个叫郭啸天的,也太惨了吧?”
“我还是喜欢杨铁心,有情有义的汉子!”
“你们说,那个丘道长到底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后人啊?”
一本手抄的《射雕英雄传》残卷,像病毒一样,在知青堆里疯狂传播。
这本横空出世的小说,像一道光,给她们枯燥灰暗的生活,劈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们看李卫国的眼神,也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是敬畏、是依赖、是想占便宜。现在,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个男人,不仅能让她们吃饱穿暖,还能给她们创造一个如此瑰丽的精神世界!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这天下午,李卫国正在院里修弓弦,柳如烟、苏晓月和林婉儿三人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活像三个要去办公室自首的小学生。
“卫国哥”柳如烟手里死死攥著那几页起了毛边的手稿,脸红得像猴屁股,头都不敢抬。
李卫国眼皮都没掀一下,继续手里的活儿,淡淡地问:“嘛事?”
“我们我们把你写的东西,给给她们都看了。”苏晓-晓月小声招了。
李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几个女人大气都不敢出。她们可太清楚李卫国的霸道性子了,最烦别人自作主张。这“私传手稿”的行为,说小了是分享,说大了,就是泄露他的秘密!
【演,接着演。鱼儿不大,怎么收网?】
李卫国心里笑开了花,脸上却慢慢沉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三个女人脸上一一刮过。
“谁让你们传出去的?”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写着玩的几张废纸,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们就这么到处嚷嚷?”
柳如烟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在抖:“对不起,卫国哥,我我只是觉得写得太好了,我”
“好什么好!”李卫国直接打断她,语气严厉,“笔力稚嫩,情节粗糙,也就你们当个宝!”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都快笑出声了。
pua的最高境界,就是给了对方天大的好处,还要让对方感恩戴德,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骂完了,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才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柳如烟面前,从她手里抽出那份皱巴巴的手稿,看了一眼,满脸嫌弃。
“看看你们传抄的这都叫什么玩意儿?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错字一堆,简直是糟蹋我的心血!”
柳如烟的头垂得更低了。
“卫国哥,我错了”
“行了。”李卫国摆摆手,把手稿扔回给她,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我那些东西,既然你们都喜欢看,藏着也没意思。但不能是现在这样。”
他目光锁定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的字,是这群人里最好的。画,也还行。”
柳如烟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这样吧,”李卫国负手而立,尽显“创作者”的逼格,“以后,我来口述或者写草稿,你,负责誊抄整理。用你最好的纸笔,给我弄得漂漂亮亮的。这故事,以后就由你来保管和传阅,算是咱们的‘独家授权’。”
轰!
柳如烟的脑子当场炸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她从一个“盗版书贩子”,一步登天,成了“官方指定唯一发行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使命感,瞬间淹没了她!
“我我愿意!卫国哥,我愿意!”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飙出来了。这不是委屈,是找到了人生价值的狂喜!
“嗯。”李卫国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像在给自己的“首席大弟子”传授心法:“记住,以后再往下传,要让他们知道,这故事,来之不易。想看,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嘿嘿,知识付费的雏形,这不就有了?属于是把老祖宗的活儿给整明白了。】
从那天起,柳如烟彻底变了。
她把自己的宝贝宣纸、徽墨、狼毫笔全拿了出来,在房里辟出一角,当成了“书斋”。白天干活精神百倍,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她房里的油灯却亮到最晚。
灯下,她铺开稿纸,一笔一划,用最秀丽的簪花小楷,精心誊抄著李卫国的最新“草稿”,旁边还配上几幅插图,郭靖的憨,黄蓉的俏,活灵活现。
她不是在抄书,她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创作。
很快,第一本装订成册的《射雕英雄传》手抄本,正式在知青点“发行”。
这下,连男知青们都疯了。
以文弱书生陈志明为首的几个男知青,扭扭捏捏地找到李卫国,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就为了借那本传说中的“神书”。
李卫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立下规矩:每次只借一人,限时两天,弄坏了就别想再看。
一时间,借阅《射雕》,成了红星大队知青点最高级的精神享受。
李卫国的形象,也完成了终极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靠爹作威作福的“村霸”,而是一个身怀绝技、深不可测的“文化巨匠”。
院子角落里,张小花正在埋头搓洗衣裳。
她看着不远处,一群知青围着柳如烟,听她讲解什么“降龙十八掌”,时而发出阵阵惊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她看不懂的兴奋。
柳如烟,无疑是那个圈子的中心。
而李卫国,就靠在不远处的门框上,嘴里叼著根草根,看着那热闹的一幕,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眼神,和看她干活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张小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闷又疼。
她听不懂什么“啸天”、“铁心”,更不懂什么“江湖”。
她只知道,卫国哥的衣裳该换了,地里的活该干了,家里的米缸快空了。
可现在,这些她最擅长、最骄傲的事,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面前,好像变得一文不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她的脊椎,一点点爬了上来。
她手里的棒槌越抡越快,搓衣板上的那件褂子,都快被她盘出包浆了。
这个家,好像正在离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