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变就变了。
前几天还只是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堵得慌。今天下午，豆大的雨点没个预兆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红星大队砸进地里。
很快，雨点连成了线，接着汇成了瀑布。
“哗啦啦——”
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灰蒙蒙的雨幕遮蔽了一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被揉成了一团水墨。村里的土路迅速变成了浑浊的泥河，河水暴涨，淹没了大片的庄稼地。
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
对红星大队的村民来说，这只是又一场难熬的天灾。但对知青点那群城里来的“天之骄子”而言，这简直是地狱降临。
“漏了！他娘的又漏了！”
张小刚一声怒吼，一脚踹翻了脚边接水的破瓦盆。
没用。
屋顶的茅草早就泡烂了，浑浊的雨水根本不是一处两处地漏，而是跟筛子似的，四面八方往下渗。
“滴答滴答”
很快，就变成了“哗哗”的水流。
女知青那边的屋子更惨，泥坯墙被雨水泡软了，墙角开始往下掉泥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想吐。
“快！拿盆来接！”
“不行啊，盆不够用！”
“床都湿了！这晚上怎么睡啊！”
知青点里乱成一团。男男女女都顾不上避嫌，在泥水里跑来跑去，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堵漏。脸盆、瓦罐、甚至吃饭的碗，全上阵了。
可雨太大了。
屋里很快就积了一层泥水，踩上去黏糊糊的，冰冷刺骨。被褥湿了，柴火湿了，连最后一点口粮都带着股潮气。
叶红梅是唯一一个没喊没叫的。
她穿着蓑衣，像个男人一样爬上摇摇欲坠的屋顶，试图用新的茅草堵住最大的几个窟窿。可狂风夹着暴雨，她刚铺上去的草，下一秒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珠。她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倔强，也格外徒劳。
与知青点的水深火热，仅仅一墙之隔的青砖大院，却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风雨，只留下一种别样的景致。
李卫国就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悠闲地看着外面那个被暴雨席卷的世界。他脸上没半点急色，嘴角甚至还勾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苏晓月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布睡裙，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走了过来，上面还卧著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卫国哥，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她的声音软糯，眉眼间全是安逸和满足。
她顺着李卫国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看到远处知青点那在风雨中摇曳的微弱灯火，和隐约传来的人声，有些不忍地小声说：“雨好大，林姐姐她们会不会有事啊？”
【有事？这才哪到哪。不把你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泡烂了，怎么会乖乖地游到我这艘船上来？】
李卫国头也没回，接过面碗，吹了吹热气，淡淡道：“没事，年轻人，吃点苦头是好事。”
苏晓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吃面，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全感填满。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只要天不塌，外面的风雨再大，也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了。
林婉儿走了进来。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镜片上全是水雾，显得有些狼狈。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报告，纸张的边角都有些受潮发软。
“李卫国，”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知青点的房子快塌了！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我写了份修缮报告，建议大队立刻组织人手和物资进行抢修！”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眼神紧紧盯着李卫国，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李卫国甚至没低头看那份报告。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林婉儿，然后“嗯”了一声。
就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那份凝聚了林婉儿所有希望的报告，随手压在了桌角的一摞旧报纸下面。
动作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婉儿心上。
“你”林婉儿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瞬间煞白。她引以为傲的逻辑、条例，在这个男人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急什么。”李卫国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天灾嘛，死不了人就行。等雨停了再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林婉儿，继续低头吃面。
林婉儿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第一次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
李卫国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绝望！
不甘心！
知青们在林婉儿的鼓动下，派出了几个代表。他们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了李老根家。
他们以为，李卫国不管，村长总得管吧？
然而，当他们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地站在李老根面前，七嘴八舌地哭诉完知青点的惨状后。
李老根只是吧嗒吧嗒抽著旱烟，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这事我知道了。”
“那那大队能给批点油毡和木头吗？”一个男知青满怀希望地问。
李老根重重地磕了磕烟灰，一脸为难：“唉，你们也知道，这连着下雨，地里的活都停了，大队仓库里也没余粮啊哪来的钱买东西？”
“那那让卫国哥帮帮忙？他家那院子那么结实”
话没说完，李老根的脸就沉了下来，烟杆在桌上重重一顿：“胡闹！卫国也很忙！他要负责看管大队的猎物仓库，还要制定全大队的生产计划，哪有空管你们这些小事！”
他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嘛！我看你们年轻人身体都挺好，自己想想办法，多大点事！”
几个知青代表，只觉得兜头被浇了盆冰水，从里到外都透心凉。
他们终于明白了。
在这红星大队，李老根的话，就是李卫国的意思。
李卫国不想管，那就谁也管不了！
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知青点蔓延开来。
夜，越来越深。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青砖大院的书房里，温暖如春。
李卫国擦了擦嘴，将空碗递给苏晓月。他重新坐回窗边，手里端著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色泽醇厚的红酒。
他看着远处知青点那几盏在风雨中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像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色液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冰冷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被巨大的雨声完美掩盖。
“鱼饿得久了，才会抢食。”
“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