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青砖大院的书房里，一盏煤油灯摇曳著，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卫国坐在那张比县长办公室的还讲究的红木书桌后，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写满了“罪状”的举报信。他表情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半点想法。
桌前，站着两个女人。
林婉儿金丝眼镜都遮不住眼里的复杂，她手心直冒冷汗，指尖把衣角都快攥烂了。那张纸条是她亲手递过去的，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个举动，会引来多大的风暴。
张小花则是一脸紧张和担忧，她看看李卫国，又看看那张让她发毛的纸条，嘴唇都快咬破了。
“卫国哥，这这是谁干的？心也太黑了！要不，我去知青点帮你问问？”张小花急得眼睛都红了。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凑到油灯前。
“呼——”
火苗舔上纸角，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燃起。那一行行恶毒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后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飘落在桌上。
“抓？为什么要抓？”
李卫国吹了吹指尖的灰烬，慢悠悠地靠进太师椅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一条躲在阴沟里的蛆，你把它翻出来，只会脏了你的手，臭了你的院子。”
【想跟我玩盘外招？太嫩了。老子直接把桌子掀了，重新立规矩，让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林婉儿，那眼神平静，却带着看穿人心的劲头：“林婉儿。
“在！”林婉儿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站直了。
“怕了？”
“我”林婉儿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怕，但李卫国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她怕的不是举报信，而是眼前这个男人。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永远超出她的想象。
“怕就对了。”李卫国笑了，“怕，才会用脑子。从今天起，我要你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怕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推到林婉儿面前。
“我要你，连夜起草一份《红星大队知青点临时管理条例》。”
“条例？”林婉儿愣住了。
“对。”李卫国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婉儿和张小花的心上。
“第一，知青分组。所有知青，分为‘生产组’和‘后勤组’。”
他的目光转向张小花：“小花，你，担任生产组组长。负责所有人的日常劳动安排、工分记录初审。谁干活，谁偷懒，你说了算。”
张小花懵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不识字”
“我教你。”李卫国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以后，谁想吃饱饭，就得让你点头。”
他又看向林婉儿：“你，担任后勤组组长。但你的后勤，不是洗衣做饭。而是负责纪律监督、思想教育、以及工分的最终审核。简单说，小花管他们的肚子，你，管他们的脑子和前途。”
林婉儿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组长，这分明是锦衣卫的东西两厂！一个管劳动，一个管思想，相互制衡，而最终的权力，都汇集到他李卫国一人手中！
“第二，奖惩分明。”李卫国的声音冷了下来。
“条例里要写清楚，每月评选‘劳动标兵’和‘进步青年’。奖励，十斤白面，一斤猪肉，甚至一个搬进大院副房居住的临时名额。”
“惩罚嘛”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窗外知青点的方向，语气森然：“凡拉帮结派、造谣生事、破坏团结、对大队领导同志心怀不满者，一经发现，工分清零，并承担大队最苦最累的惩罚性劳动！”
“最重要的一条，”李卫国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如同烙铁，烫进两个女人的耳朵里，“条例的最高原则：一切行动，以李卫国同志的指示为准绳。凡是卫国同志支持的，就坚决拥护。凡是卫国同志反对的，就坚决打倒！”
轰！
林婉儿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把个人意志，赤裸裸地摆在集体之上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战栗和兴奋！
这哪里是管理条例，这分明是一份“登基诏书”！
第二天一早。
大队的高音喇叭，在所有知青还睡眼惺忪的时候，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林婉儿清冷又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
当那一条条奖惩分明、字字诛心的“临时条例”被宣读完毕，尤其是听到最后那句“以李卫国同志的指示为准绳”时，整个知青点，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凭什么？他李卫国凭什么？”一个曾经跟王建设走得近的男知青，忍不住跳脚骂道。
可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周围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下一秒，张小刚第一个反应过来，颠颠地跑到正在分派农活的张小花面前，满脸堆笑：“小花组长！今天有什么重活累活？交给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那个跳脚的男知青，瞬间被孤立了。张小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记工分的本子，在他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分化，开始了。
曾经王建设的几个铁杆，被张小花“安排”去掏大粪，清理猪圈，最脏最臭的活，全包了。
而柳如烟，则接到了林婉儿的“委任状”，担任“后勤组文艺宣传干事”，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田间地头唱唱歌，教大家识识字，工分却一点不少。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个人脸上。
知青点里，怨气虽然大，却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规则，已经变了。
傍晚，收工时分。
叶红梅提着一把锄头，浑身是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正在院里悠闲喝茶的李卫国面前。
她把锄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卫国，没有畏惧，只有不屈的火焰。
“李卫国。”
“嗯？”李卫国眼皮都没抬。
“我，不进你的后勤组，也不要你的特殊照顾。”叶红梅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白杨，“从明天起，最重的活，最累的活，都派给我。”
“我叶红梅的饭，要自己挣。我不靠讨好谁！”
她的声音，特别响亮，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苏晓月从门帘后探出个脑袋，张小花手上的活都停了，就连书房里的林婉儿，窗户也悄悄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都以为李卫国会发怒。
然而，李卫国只是慢慢放下茶杯，抬起头，挺有意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带刺的女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自信。
“可以。”他点了点头，说得跟拉家常一样。
“不过，最重的活，现在还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叶红梅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把她笼罩，眼神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古井。
“别急，很快就有了。”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她，目光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乌云正悄悄聚拢。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