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设那破锣嗓子一吼,整个打谷场瞬间死寂。
空气里那股子露水混著干草的味儿,都好像凝固了。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敢当众跟大队长家叫板?这城里来的娃,不是后台硬,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李卫国站在晨光里,双手插兜,站得溜直,脸上却挂著那副招牌的懒散笑容。
“哟,王知青,”李卫国乐了,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刚来眼神就不好使了?要不要我给你去公社卫生院挂个号?”
他慢悠悠踱了两步,一米八几的个子,阴影直接将王建设笼罩了进去,压迫感十足。
“你说我搞特殊化?行,我认。那昨儿那顿肉,香不香?”
王建设一愣,没想到他直接认了!这不正好抓到他把柄了?他顿时心头一喜,把胸膛挺得更高:“你也知道是特殊!我们响应号召战天斗地,你在后方大吃大喝,这就是典型的剥削阶级作风!”
“放你娘的屁!”
李卫国还没开腔,人群里的二癞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卫国哥那是凭本事搞来的肉!你有那能耐,你也去县里搞啊?光在这耍嘴皮子,算个鸟!”
村民们顿时哄笑起来。庄稼人最认实惠,谁能给大伙儿弄来油水,谁就是爷。
李卫国抬手虚压一下,示意安静。他盯着王建设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王知青,你是不是觉得,全村人陪你一起饿肚子、啃窝头,才叫革命情谊?要不这样,我跟我爹说一声,把全村的口粮匀你一半,让你吃饱了有力气天天喊口号,你看咋样?”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王建设气得直哆嗦。
“我偷换概念?”李卫国笑意全无,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我昨天去县城,是游山玩水去了?那是去给咱们大队跑救命的种子!那顿肉,是我低声下气拿人情换回来的!老子把脸扔在地上给人家踩,才换来那点油水,是为了让大伙儿肚子里能有点荤腥!”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直指向那几个低着头的女知青。
“苏晓月!叶红梅!柳如烟!你们三个昨天也在,你们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那肉,是不是我李卫国凭本事换的?我请客,是不是为了大家伙儿?”
这一手,简直是杀人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钉在了三个姑娘身上。
苏晓月吓得一哆嗦,小脸惨白。她对上李卫国的眼神,那眼神里没半点威胁,却写满了理所当然——吃了我的,就得向着我。
“是”苏晓月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卫国哥是为了帮我们改善生活”
叶红梅一咬牙,她性子直,但也懂吃人嘴短的道理。更何况,李卫国昨天在饭馆里那凶悍的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悠呢。她抬起头,声音洪亮:“没错!昨天要不是李卫国,我们几个在饭店就要被小流氓欺负了!肉也是他自己掏钱请的!王建设,你少拿你那点小心思,来揣测别人的好意!”
一直没说话的柳如烟推了推眼镜,清冷的目光扫过王建设窘迫的脸,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王建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像开了染坊。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几个男知青,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脚,默默跟他拉开了距离。
这脸打的,噼里啪啦,响彻整个打谷场。
想拿“革命大义”给自己立威,结果被李卫国三言两语给扒了底裤,成了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行了!”
一直沉默看戏的李老根终于发话了。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梆梆”一磕,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大清早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都吃饱了撑的是吧?”李老根背着手,浑浊的眼睛在王建设身上一扫,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既然王知青觉得劳动分配不合理,那行,今儿就重新分。”
李老根瞥了眼自家儿子,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卫国脑子活,路子野,以后就负责跑外勤,采买物资,顺便带几个人进山里搞点副业。这可是给全大队谋福利,算满工分,谁有意见?”
村民们想都不想,齐刷刷摇头:“没意见!卫国的本事,服!”
“至于王知青嘛”李老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既然王知青思想觉悟这么高,一心想为人民服务,那最光荣、最艰苦的岗位就交给你了——挑大粪。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东头那几亩旱地正等著粪肥呢,每天十担,挑不完没饭吃。这可是贫下中农最朴素的革命工作,王知青,你不会有意见吧?”
王建设整个人都傻了。
挑挑大粪?让他一个从京城来的天之骄子去挑大粪?!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看着周围村民们憋著笑的脸,再看看李卫国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所有反驳的话全堵死在了喉咙里。
话都让自己说满了,要“最艰苦”,要“接受再教育”,现在嫌脏嫌臭,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我服从组织安排。”王建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好!是条汉子!”李卫国带头鼓起了掌,“王知青觉悟就是高,不愧是咱们知青的榜样!大家伙儿,掌声送给王知青!”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王建设恨不得当场去世。
分工结束,人群一哄而散。
李卫国领了把老猎枪,背上大背篓,吹着口哨准备进山。所谓的“搞副业”,就是他爹给他光明正大开小灶找的完美借口。
刚到村口大槐树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噌”地从树后闪出来,拦住他。
“卫国哥!”
声音又脆又亮,还带着一股子盖不住的酸味儿。
李卫国一看,乐了。
是村花张小花。姑娘穿着碎花布衫,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哟,这不是我们小花妹妹吗?谁惹你了,这小嘴噘的,都能挂二斤酱油了。”李卫国笑着伸手想去捏她的辫子,被她一扭头躲开了。
“别碰我!”张小花哼了一声,把怀里抱着的布包硬塞进李卫国怀里,“给你的!”
“什么宝贝?”李卫国接过来,热乎乎的。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混著玉米面的大馒头,中间还夹着满满的咸菜丝。
这年头,这可是出门才能带的顶级干粮。
“我娘早上蒸的,怕你进山饿。”张小花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声音也小了,“卫国哥,我听人说你昨天带城里那几个女知青,下馆子了?”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山西老陈醋都没这么酸。
“那是顺路,办正事顺路的。”李卫国撕了口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解释,“纯属公事,公事公办。”
“哼,骗人。”张小花猛地抬起头,眼圈都红了,“他们都说,那个叫柳如烟的,长得跟画报上的人一样,跟个狐狸精似的。卫国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嫌我们村里姑娘土了?”
李卫国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心脏猛地一抽。
上一世,他就是个混蛋,把这个傻姑娘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直到他落魄潦倒,也只有她不离不弃,最后为了给他凑钱治病,活活累死在了黑煤窑。
重活一回,他发过誓,绝不让这朵山里的兰草再受半点委屈!
“傻丫头。”李卫国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前一步,也不管这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抬手就轻轻揩掉了她眼角滚落的泪珠。
张小花身子一僵,脸“刷”地红透了,却没躲。
“城里姑娘是好看,但那是花瓶里的花,得供著,风吹一下都得蔫儿。”李卫国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张小花耳廓上,痒痒的,“哪有咱们家小花好?山里的野兰花,有韧劲儿,哥就稀罕你这股劲儿。”
张小花的心跳得跟打雷一样,脑子晕乎乎的,只觉得卫国哥说话真好听。
“真真的?”
“比我兜里这个还真。”李卫国变戏法似的从兜里(实则是空间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拿着,甜甜嘴。等哥回来,给你打野鸡,用最漂亮的毛给你做毽子。”
张小花攥紧手心里的糖,刚才那点委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心里跟灌了蜜一样。
“那那你早点回来,山里危险,有狼。”
“放心,你哥我,外号狼见愁。”
李卫国潇洒地摆摆手,背着猎枪,大步流星地上了山。
张小花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她傻乎乎地笑了,比糖还甜。
然而,李卫国前脚刚走,知青点后脚就又炸了。
中午头,日头毒辣。
王建设挑着那担能把人熏一个跟头的粪桶,在田埂上走得摇摇晃晃。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正巧,苏晓月和另一个女知青林婉儿拿着记工分的本子路过。
“王建设,上午两趟,记两分。”林婉儿公事公办地说。
“什么?!”王建设“哐当”一声把扁担扔了,粪水溅了一地,“老子累死累活一上午,就两分?李卫国进山遛个弯就是满分十分?凭什么?!”
林婉儿嫌恶地退后一步:“大队规定,特殊工种有补贴。你有意见,自己找大队长说去。”
“我不服!这里面有黑幕!这是压迫!”王建设彻底疯了,他一个文化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炸开了锅。
“回来了!卫国回来了!”
“我的老天爷!快看那是什么?是野猪!!”
只见村口,李卫国跟个凯旋的将军似的,拖着一个简易爬犁大步走来。爬犁上,一头黑黢黢的、起码两百斤往上的大野猪,獠牙外翻,身上的血还在顺着木板往下滴答!
他浑身是汗,但精神头十足,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全村的男女老少疯了一样围上去,欢呼声能掀翻屋顶。这年头,这么大一头猪,那就是命根子!
王建设傻愣愣地站在粪桶边,看看人群中被当成英雄的李卫国,再看看自己脚边臭气熏天的污秽物。
一股混著屈辱、嫉妒和恶心的酸水,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李、卫、国”他咬著后槽牙,眼神阴狠得像条毒蛇,“我们走着瞧!”
而人群的另一边,柳如烟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被光环笼罩的男人,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焦点。她握著钢笔的指节,收紧了。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