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了树梢,惨白惨白的,照得红星大队的土路像铺了一层霜。ez小税惘 蕪错内容
知青点里静悄悄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交织在一起。柳如烟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咯吱”一声抗议。她睡不着。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的空虚感顺着神经爬满全身。晚饭又是那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对于干了一天重活的人来说,那点热量跟没有一样。
更让她烦躁的是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
那是傍晚李卫国给苏晓月她们烤红薯留下的余味,像个钩子,死死勾着她的魂。
“俗气。”
柳如烟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红薯,还是骂那两个没出息的室友。她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需要透透气,或者说,她需要找个地方,安放那无处宣泄的清高和委屈。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村西头的小河边。这里离村子远,芦苇荡密密匝匝,是难得的清净地。
河水哗哗流着,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柳如烟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抱紧了膝盖。夜风很冷,但能让人清醒。她看着水面,哼起了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她的嗓音很独特,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像一把大提琴在低语。她唱得很投入,仿佛只有在歌声里,她才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落魄知青,而是那个在文工团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主角。
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一曲终了,柳如烟长舒一口气,眼角有些湿润。
“调子准,情感也到位,就是气息有点虚。”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从芦苇荡后面冒出来,吓得柳如烟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谁?!”她惊恐地回头,手里抓起一块碎石。
芦苇丛分开,李卫国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好像有点活物在扑腾,裤脚卷著,显然是刚从河滩那边过来。
“李卫国?”柳如烟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随即又换上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大半夜的,你在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柳知青。”
李卫国把网兜往地上一扔,里面传来几声闷响,那是几只肥硕的野兔。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呲”地一声划燃,点了一根烟。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立体深邃。
“这地界平时连鬼都不来,我来收个网,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开独唱会?”李卫国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不过唱得确实不错,比村头的大喇叭强多了。”
柳如烟脸上一热,有一种隐私被窥探的羞恼:“不用你管!俗人一个,你懂什么艺术。”
“我是俗。”李卫国也不恼,走到她不远处的树桩上坐下,“我只知道,刚才那最后的高音你没上去,是因为饿的吧?”
一针见血。
柳如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胡说!我那是那是情感处理!”
“咕——”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腹鸣,不合时宜地在两人之间炸响。
空气突然安静了。
柳如烟僵在原地,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这一刻,她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淹死算了。所有的清高、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声生理性的抗议面前,碎得稀里哗啦。
李卫国没笑。
他要是这时候笑了,这天就聊死了。
他只是平静地把烟头掐灭,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给。”他把东西抛了过去。
柳如烟下意识接住,还带着体温。
“什么东西?”
“出场费。”李卫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人虽然俗,但从不白听曲儿。刚才那首歌,值这个价。”
柳如烟愣住了。
她本以为李卫国会嘲讽她,或者施舍她。如果是那样,她宁可饿死也会把东西扔回去。
可他说,这是“出场费”。
这是一个平等的交易。他把她的尊严,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没有摔碎。
手里的油纸包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柳如烟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打开。
是一个白面馒头,中间还夹着厚厚的一片酱牛肉!
在这个连玉米面都要算计著吃的年代,白面馒头夹肉,简直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这太贵重了。”柳如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理智告诉她该拒绝,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著“吃掉它”。
“贵重个屁。”李卫国提起地上的网兜,几只野兔在里面挣扎,“对我来说,这就是点边角料。但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的关键。”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柳如烟。
月光下,这个平日里总是昂着头的高傲白天鹅,此刻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真实。
“柳知青,这世道,活着比端着重要。”李卫国淡淡地说,“嗓子是用来唱歌的,不是用来喝西北风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清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荡,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柳如烟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馒头仿佛有千斤重。
良久。
她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松软的白面,咸香多汁的酱牛肉,在口腔里炸开。那一瞬间,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真香。
真他妈的好吃。
她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吞咽,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都吞进肚子里。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知青点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快点快点!卫国哥说带我们去好地方,去晚了就赶不上了!”苏晓月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叶红梅也早早起来了,虽然嘴上没说,但特意换了一件没补丁的衣裳。
王建设顶着鸡窝头,一脸怨毒地看着那两个忙活的女生,阴阳怪气道:“一大早的叫魂呢?还卫国哥,也不怕被人说是搞破鞋!”
“王建设,你嘴里喷粪是不是?”叶红梅转头就骂,“有本事你也找个能带你吃肉的哥去!”
“你!”王建设气结。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如烟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平日里的柳如烟,总是冷著一张脸,看谁都像欠她二百块钱。可今天的柳如烟,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眉眼间似乎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润泽?
而且,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
“你们是要去哪?”
苏晓月愣了愣,老实回答:“卫国哥说带我们去后山,好像是有什么惊喜。”
柳如烟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院子外那条通往村长家的小路。
“我也去。”
“啊?”苏晓月和叶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最讨厌李卫国的柳大才女,居然要主动凑上去?
“怎么,不行吗?”柳如烟淡淡地问,手不自觉地揣进兜里,那里有一张昨晚吃剩下的油纸,她没舍得扔,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她昨晚尊严的存根,也是她对那个男人好奇心的入场券。
“行!当然行!”苏晓月是个没心机的,立马笑了,“人多热闹嘛!走走走!”
三个女知青,各怀心思,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卫国早就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解放鞋,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牵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这个全村只有大队长家有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的年代,这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简直就像后世的法拉利一样耀眼。
“卫国哥!”苏晓月惊喜地叫出声。
李卫国笑着招招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在柳如烟身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昨晚的“出场费”,效果显著。
“都来了?”李卫国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今儿个咱们不去后山,咱们去赶集!”
“赶集?”叶红梅眼睛亮了,“公社的大集?”
“对,不仅赶集,还要去办点大事。”李卫国神秘一笑,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那姿势帅得一塌糊涂,“路有点远,这车后座能带一个,前面的大梁能坐一个,剩下那个”
三个女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辆自行车上。
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这是特权,是亲密接触的机会,更是在全村人面前露脸的荣耀。
苏晓月小脸通红,叶红梅跃跃欲试。
只有柳如烟,站在最后,看着李卫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