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像是刚从幽冥地狱的血池里捞出来一样,透著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白起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李承干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身上的暗红色甲胄甚至还没来得及擦拭,上面斑驳的黑褐色痕迹,那是幽州十万叛军留下的最后印记。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铁锈味,混合著还没有散去的战场硝烟,硬生生在大唐皇宫这鸟语花香的御花园里,劈开了一方修罗场。
他没有拔刀。
甚至连手都没有按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李世民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手里那根用来“教子”的竹竿敢再往下落一寸,哪怕只是一寸,眼前这个红甲魔神就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凭借著杀戮的本能,把所有敢于对李承干产生威胁的生物——包括他这个大唐皇帝,瞬间撕成碎片。
这是生物链顶端的压制。
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敬畏的杀戮机器,对目标做出的应激反应。
“咕嘟。”
李世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根原本气势如虹、准备把逆子屁股打开花的竹竿,此刻却像是有千钧重,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了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信使带着哭腔描述的画面:
半个时辰。
十万大军。
尸横遍野,无一生还。
那个把幽州变成了人间炼狱的杀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脖子,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比较顺手。
“这这就是那个白起?”
李世民心里疯狂咆哮,两条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怕吗?
废话!
换谁被一头刚吃饱了十万人的猛虎盯着,谁不哆嗦?这跟是不是皇帝没关系,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极致。
李承干原本还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等了半天没感觉到疼,悄咪咪地睁开了一只眼。
一看这场面,他乐了。
“哟,老白回来了?”
李承干直起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顺势就躲到了白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欠揍地看着李世民。
“父皇,您手酸不酸?要不先把棍子放下?”
这一声喊,算是打破了僵局。
李世民浑身一震,那股被杀气锁定的窒息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朕依然威严”的表情,但嘴角抽搐的频率却出卖了他此时慌得一批的内心。
打?
肯定是不敢打了。
这要是真动起手来,明天史书上就得写:“贞观元年,帝于御花园因烤串殴打太子,被太子家丁当场反杀,享年二十九岁。”
这特么也太憋屈了!
但要是就这么放下棍子,朕的面子往哪搁?朕天策上将的威严何在?
李世民大脑飞速运转,cpu都快烧干了,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自然地把举过头顶的竹竿,轻轻地放了下来。
不仅放了下来,他还顺手拿竹竿在地上捅了捅,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举动,真的只是为了通一通下水道。
“嗯,朕就是试试这竹竿结不结实。”
李世民背着手,仰头望天,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既然结实,那就留着给花匠用吧。”
“朕乃千古仁君,以德治天下,怎么会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罢了,看把你给吓的,出息!”
说完,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膛,斜眼瞥了一下白起。
那意思很明显:朕不是怕你,朕是仁慈!朕是讲道理的!
白起那双死寂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但既然并没有真的攻击行为,他身上的杀气也就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收敛了起来。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安静地站在李承干身后。
呼——
李世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好险!
差点就成了大唐历史上第一个被保镖吓尿的皇帝。
危机解除,但气氛却变得更加尴尬了。
满地的狼藉,烧焦的牡丹,脸上抹著黑灰的皇子,还有一个举著竹竿装傻的皇帝,外加一个满身血腥气的杀神。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李泰那个小胖子早就吓傻了,缩在假山缝里,手里还死死攥著那串已经凉透了的棉花糖,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
李承干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毕竟老爹都给台阶下了,自己也不能太不懂事。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刚才那串“罪魁祸首”——用魏紫牡丹炭火烤出来的、拉着丝的极品棉花糖。
“父皇。”
李承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双手捧著那串棉花糖,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您看您,大老远跑过来,又喊又跑的,肯定累坏了吧?”
“这是儿臣特意为您烤的,火候正好,外焦里嫩,还带着一股呃,富贵的花香味。”
“您吃口糖,补补?消消气?”
李世民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那串糖。
那糖烤得金黄,还能闻到一股令人心痛的焦糊味——那是他几千贯一株的牡丹花的尸体味道啊!
吃?
吃了这玩意儿,朕的心都在滴血!这哪里是糖,这分明是朕的钱!
不吃?
不吃这台阶下不去啊!而且刚才跑了那么久,确实有点低血糖,头晕眼花的。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被气的,也是被羞的。
他颤抖着手,看着那一脸“纯真”的逆子,又看了看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杀神白起。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关乎帝王尊严,也关乎生命安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