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
是坎博村,但又不是。
天空是被稀释过的暗绿色,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来源不明的绿光笼罩着一切。
万物的轮廓被晕染得扭曲。
他站在村子的晒谷场上,但脚下的土地是柔软的,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脏器内膜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树。
槐树,无处不在的槐树。
但它们不再是现实中所见的灰褐色。
在梦中,它们的树干呈现出一种凝血般的暗红,像是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
它们的枝叶张牙舞爪,如同无数纠缠的触须叶子像是睁开眼睛,四处观察著。
江彻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全都是黑山羊幼崽吗?
这才算a级?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双脚被钉死在那柔软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村庄深处村长家院子的方向吸引。
在那里,那棵最为高大的槐树此刻已经无法用“树”来形容。
它的树干膨胀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如同一座由蠕动血肉和木质纤维糅合而成的活体山峰,直接刺入那绿色的天穹。
无数粗壮如蹄的暗红气根从树干基部蔓延出来,扎入周围的土地。
它当着江彻的面,站起来了。
无数枝条如同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从主干上扭动,化为满吸盘的暗红触手,末端还滴落着粘稠的汁液。
而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树叶,此刻齐刷刷地翻转。
叶脉的中央都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睁开了无数颗大小不一,瞳色暗黄或浑浊的眼睛。
这些眼睛没有睫毛,也没有情感,只是纯粹地注视著。
成千上万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瞬间汇聚在了渺小的江彻身上。
就在那万千只非人眼瞳的凝视下,就在那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无声压力中。
江彻扯动了一下嘴角,抬起一只手,对着那不可名状的,象征著绝对亵渎的巨物,挥了挥。
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梦境中响起。
“嗨,你好?”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彻底疯了。
然而,更疯狂的事情发生了。
那血肉巨树主干上方,几条最为粗壮的触手缓缓弯曲、聚拢,在无数眼睛的环绕下,勉强构成了一个类似“头部”的轮廓。
所有眼睛的瞳孔,齐齐转向了那个方向,聚焦。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直接在江彻的脑海里、骨髓里、乃至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生长” 出来。
那声音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
它说的是:
“你好。”
如此简单,如此礼貌。
?
何意啊?
你为啥直接回我啊,克苏鲁的呼唤里面根本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是出其不意的登场,问我喜不喜欢吃你的东西。
然后我说好吃爱吃,提高你的好感度。
在一些特殊时刻跟你亲密的互动,最终在一次神秘的事件中对我表白。
然后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咳咳,看来还是有点影响的,居然都说胡话了。
江彻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但紧接着,那声音再次于他意识的基底响起。
依旧是那平滑诡异的调子,却说出了一个让江彻背后寒毛倒竖的话。
“你身上有欢愉的气息,很淡,但不会错。”
“你和它,是什么关系?”
谁,我和谁?
我还能有绯闻的吗?
欢愉不能是奈亚吧?
江彻沉默著,没有开口。
几秒钟,或者更久。
终于,那直接在意识底层“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滑依旧。
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
“有趣的小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彻感到那股将他钉在原地的无形束缚骤然消失。
同时,整个绿色的的梦境世界开始如同浸水的画作般褪色。
那血肉巨树,那无数只眼睛,一切都在迅速消散。
最后映入他感知的是那万千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漠然。
江彻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意识从深沉的梦境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视线有几秒的模糊和失焦。
耳边是同伴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李大仁压抑的鼾声。
江彻看向窗外。
天,已经微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勉强透过糊著旧纸的窗棂缝隙,在昏暗的屋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光柱中浮尘慢悠悠地飘荡。
他依然躺在村长家堂屋的土炕上,身边是其他六名调查员。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样。
除了他胸腔里那颗仍在疯狂擂动的心脏,以及被冷汗浸湿后紧贴在皮肤上的冰凉内衣。
我没疯?
哈哈哈哈!
太刺激了,下次见到祂必将狠狠的迎难而上啊!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天亮了,现实中的危机并未解除。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叫醒其他人。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熟悉的不紧不慢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村长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来:
“几位贵客,天亮了,醒了就起身吧,灶上热着肉,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炕上其他几人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显然,经过昨夜那惊魂一幕,没人能真正睡得踏实。
尤其是听见了关于肉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彻,等待他的反应。
江彻深吸一口气,给了众人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然后开口喊道:
“醒了,村长,这就起来。”
他的声音刻意带着刚醒的沙哑。
门外的村长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否真的刚醒,闻言便道:“好,那各位收拾一下,我在院里等你们。”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退开了几步,但没有远离。
堂屋内的七人迅速交换着眼色。
“他就在院里。”王川用口型说道。
江彻点点头,低声道:“表现正常点,就像只是睡了一觉。”
大家默默起身,整理好炕铺,动作尽量放轻,却又不敢拖延。
几分钟后,江彻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暂时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村长果然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着那棵巨大的槐树。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睡得好?”他随口寒暄。
“托村长的福,还成。”江彻含糊地应道。
村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慢了肉菜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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