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反驳的老头沉默，嘴唇嚅嗫著，最终没能再吐出半个字，低着头离开了。
其他原本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的村民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往这边多瞧一眼。
村长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向江彻七人，那点极淡的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让各位见笑了。” 他语气如常，甚至更和气了些。“村里人直性子，不懂规矩。”
“七位贵客远来辛苦，就住我家吧，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清静。”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看天就黑透了，山里凉，别站在外头喝了风，几位请跟我来。”
村长的步履不快不慢，那根光滑的木拐杖点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引领着身后沉默的七人。
他没有回头，仿佛笃定这些人一定会跟上。
李大仁看了看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众人交换了无声的视线，迈步跟了上去。
与其在这晒谷场上被剩余的村民若有若无地打量，不如先跟上这个明显是核心人物的村长。
村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住屋沿着山势高低错落，墙上藤蔓长势喜人。
土路狭窄曲折，路边散落着柴垛和石磨。
天色愈发昏暗，仅有几户人家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晕。
一路走来，出乎江彻意料的是，他们村中竟也没有遇到任何玩耍跑动的孩童。
甚至连孩童的啼哭或笑语声都未曾听闻，整个村子安静得过分，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然而比这异常的寂静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树。
槐树。
太多了。
几乎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矗立著至少一棵槐树。
有些就在屋门前，有些在院角，还有些甚至紧挨着窗户，茂密的枝叶几乎要探进屋里去。
这些槐树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树皮是那种沉郁的灰褐色，裂纹深深。
树冠亭亭如盖，在暮色中投下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本就昏暗的院落笼罩得更加阴森。
越往村子深处走，路两旁，田埂边，乃至山坡上，触目所及，也都是这种灰褐色的槐树。
它们沉默地站立著，枝桠交错，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像无数静默中姿态扭曲的守卫。
越往村中走，空气里浮动的香气越浓。
那香气初闻时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但在这槐树成林的环境里甜得发腻，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江彻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昏暗院落中静立的槐树轮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记得来时路上撞坏客车的那棵也是槐树。
“就是这儿了，几位贵客，寒舍简陋，怠慢了。”
村长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江彻的思绪。
他们停在了一处院门前。
这院子似乎比路上经过的那些都要宽敞一些，院墙也比别家高些，用的是一种颜色更深的土坯砖。
院门是厚重的木料，刷著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纹。
村长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涩滞的咔哒声。
他打开门栓，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过分寂静的村落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座比村里其他住屋看起来都要规整些的砖瓦房。
虽然同样透著岁月的痕迹，但至少门窗齐全，瓦片也没有大量缺损。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在看清院内的情形后都微微一凝。
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
而且是他们在村里见到过的最为高大茂盛的一棵。
这棵槐树完全几乎占据了院落中央的位置。
树干之粗，恐怕需要四五人才能合抱。
树冠如一片厚重的墨绿色云团，低低地压下来，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都遮蔽了。
浓密的枝叶间缀著些米粒大小的槐花花苞，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这棵槐树有几根特别粗壮的枝桠已然伸展到了正房的屋檐之下。
它们紧贴著窗户，仿佛在无声地窥探著屋内的情形。
村长似乎对自家院中这棵过于热情的槐树习以为常。
村长将七人领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个老旧碗柜，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扫得不见一丝尘土。
“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被褥都备下了。”
村长指了指左右两道紧闭的房门，语气平和。“地方是小了些，委屈几位挤一挤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并未入内，手扶著门框看着几人。“诸位先安顿，分分房间。”
“我去祠堂那边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也跟乡亲们再叮嘱几句，务必不能怠慢了贵客。”
他说完，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一步。
厚重的木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紧接着是金属门栓被从外部插上的冰冷的咔哒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一瞬，那“笃、笃”的拐杖点地声便不疾不徐地远去。
七个人站在堂屋中央，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迅速打量起所处的环境。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著一幅年画，颜色褪得厉害，只能模糊看出是抱鲤鱼的童子。
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被院中那棵巨大槐树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如同鬼爪般的影子。
“我靠？”陈涛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王川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伸手推了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他又凑到门缝边向外看，又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随即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人走了，插销是铁的，从外面扣死了。”
“窗户。”李大仁低声道，目光扫向堂屋两侧高而小的窗户。
姜雨薇和周宇立刻分头查看。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著早已泛黄发脆的窗户纸，外面似乎还有一层细密的木栅。
“从里面能打开，但木栅很结实，缝隙太窄，人出不去。”周宇很快回报。
“而且，”姜雨薇补充道，她站在西厢房的窗边，微微侧头。“这窗户外面就贴著那棵槐树的树枝。”
“不知道你们看这些槐树有没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